“你到底……圖的是個嘛呢?”
王漢彰的問題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等待著迴響。
於瞎子冇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慢慢摘下那副茶色墨晶眼鏡,用袖口輕輕擦拭著鏡片。這個動作做得很慢,似乎在藉此整理思緒,又像是在拖延時間,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直指核心的問題。
午後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正好照在於瞎子臉上。冇了眼鏡的遮擋,他那張臉在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晰------深刻的皺紋像刀刻般從眼角、嘴角輻射開來,麵板是長期混跡市井的晦暗黃色,眼窩深陷,眼白有些渾濁發黃,但那雙瞳孔卻異常漆黑,深邃得彷彿能吸進所有的光線。
他重新戴上眼鏡,這纔看向王漢彰,臉上那種暴躁怒氣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感慨、追憶和某種沉重使命感的的神色。
小師弟,於瞎子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還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麵嗎?
王漢彰點了點頭。身體的虛弱讓他隻能做出輕微的動作,但他的眼神專注而清醒:記得。大概五年前,民國十七年夏天,在南市三不管。我當時......心裡揣著火,兜裡揣著錢,想買把槍。
記憶的閘門開啟,那些塵封的畫麵重新浮現。那時的自己,剛剛經曆父親慘死,滿腔悲憤無處宣泄,像個冇頭蒼蠅一樣在南市亂撞。誤入那家暗門子,被脂粉氣和廉價的香水味熏得頭暈目眩。又被一個妓女糾纏住!
然後就是這個乾瘦的老頭,穿著油漬麻花的道袍,戴著茶色眼鏡,手裡舉著’鐵口神斷‘的幌子,從裡麵晃晃悠悠走出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從那個烏煙瘴氣的地方拖了出來。
後來在街邊的茶館,我請你喝了壺高末。王漢彰繼續說道,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帶著懷唸的苦笑,最便宜的茶葉末子,一股子土腥味。你當時還嫌棄,說這茶連叫花子都不喝。
“哈哈,冇錯,高末!”於瞎子笑了起來,笑容裡有些懷念,“最便宜的茶葉末子,喝起來一股子土腥味。可你那會兒,眼睛亮得嚇人,裡麵全是恨,全是火,還有一股子不要命的勁兒。”
他收斂笑容,緩緩道:“你當時跟我說,你要給你爹報仇,想買槍。正好馬路對麵,有兩個半大小子,為了搶地盤,拿匕首把一個胖子給捅了,腸子流了一地。我就告訴你,報仇這事兒,未必非得用槍。用刀,用拳頭,甚至用腦子,都成。但用槍……有些東西就變了。”
王漢彰也陷入了回憶。那時的自己,滿腔仇恨,孤注一擲,確實如於瞎子所說,眼裡隻有複仇這一件事。於瞎子當時那些神神叨叨的話,自己隻當是江湖騙子的慣常伎倆,並未深信。
你當時還跟我說,王漢彰介麵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說我是什麼‘潛龍’,有‘坐北朝南’的命數。說我不能用槍,用了槍,身上的‘龍氣’就會泄掉。我當時心裡還想,這算命的,為了餬口,真是嘛話都敢編。還‘坐北朝南’,我一個差點家破人亡的毛頭小子,能活著報仇就不錯了,哪敢想那些。
房間裡的光線又偏移了一些。一道光柱正好照在於瞎子臉上,那些細密的皺紋在強光下無所遁形,每一道都像是歲月和風霜刻下的印記。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如何說。
小師弟,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幾乎像是在耳語,我於化麟,生於清光緒一十八年,今年虛歲四十九。從十六歲拜師學藝,行走江湖三十三年。這三十三年,我從直隸走到兩廣,從關外走到江南。三教九流,達官顯貴,綠林好漢,販夫走卒,妓女乞丐......我嘛樣的人冇見過?嘛樣的命冇算過?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不緊不慢地說:在相麵、摸骨、測字、推演命數這一門裡,我不敢說自己是天下第一,但也算是窺見過幾分天機虛實,摸到過一點門檻。有些話,我本來不該說,說多了折壽。可今天......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死死鎖住王漢彰:今天你既然問了,我也就豁出去,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跟你攤開講明白。
王漢彰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精神卻高度集中。他能感覺到,於瞎子接下來要說的,絕不是尋常的江湖套話。
我還是那句話,於瞎子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清宣統皇帝退位,中華民國肇建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公元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農曆壬子年臘月二十五,子時三刻------正是你的出生之時。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那夜,我就在北京城。親眼所見,紫微垣動盪,帝星明滅,天穹之上,東南西北四方,共有四百零七點星芒同時墜向人間!那不是流星,是星命!是紫微帝星崩碎後,散落人間的四百零七點星輝!
王漢彰屏住了呼吸。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於瞎子說起,若是從彆人口中說出,他隻會當是瘋話。可於瞎子說這話時的神情------那種混合著敬畏、追憶和某種宿命感的肅穆------讓他無法輕易否定。
你,王漢彰,於瞎子的手指轉向他,就是那四百零七分之一。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窗外的市井喧鬨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隻有於瞎子的聲音,清晰而沉重,一字一句敲在耳膜上。
今年是民國二十二年,公元一九三三年,你也正好二十有二。於瞎子繼續道,語氣越來越沉重,這二十二年,神州板蕩,世事如棋。袁世凱稱帝,張勳複辟,軍閥混戰,北伐烽煙......亂世如磨盤,碾碎了不知多少英雄豪傑。
他掰著枯瘦的手指,緩緩數道:那四百零七點帝星之命,十之七八已然隕落------或夭折於繈褓,或泯然於眾人,或死於戰亂,或困於時運,或......早早被人破了命格,成了廢子。能活到今日,還能有所作為的,不過二、三十人。
王漢彰聽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感。帝星?命格?這聽起來像是茶館說書先生嘴裡的演義故事,而不是他真實的人生。可於瞎子的神情告訴他,這老頭是認真的,認真到近乎偏執。
當初你羽翼未豐,根基淺薄,於瞎子盯著他,目光如炬,雖有星命在身,卻如幼龍潛於深淵,猛虎伏於林莽。龍潛於淵,待**而興;虎伏於林,候風雷而動。稍有妄動,便是滅頂之災!這就是當初我告誡你‘潛龍勿用’的真意!不是不讓你動,是讓你忍,讓你藏,讓你像冬天的蛇一樣蟄伏起來,積蓄力量,等待風雲際會之時!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激動:你做到了!小師弟,你這幾年,雖然曆經坎坷,但終究是穩住了!在天津衛這方碼頭上,你從一個人人可欺的毛頭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泰隆洋行經理,興業公司股東,英租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手底下上百號兄弟,跺跺腳,整個天津衛也得顫三顫!
於瞎子猛地站起身,儘管身體還有些搖晃,但那股氣勢卻如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他指著王漢彰,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現如今,山河破碎,國運衰微!東瀛倭寇,虎視眈眈,蠶食鯨吞,占我東北,犯我華北!國內各方,派係傾軋,政令不行,亂象紛呈!正所謂‘國家不幸英雄幸,時勢造英雄’!此正乃天地翻覆、陰陽激盪、乾坤倒轉、群雄並起、逐鹿中原之世!
他向前一步,幾乎貼到床邊,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漢彰!你身負帝星之命,潛藏二十餘載,如今羽翼漸豐,基業初成!這未嘗不是天意讓你嶄露頭角之時!你說我圖什麼?我圖的就是你這點未曾熄滅的星火!圖的就是這亂世之中,或許真能出一條真龍,重整山河,再造乾坤!這就是我於化麟,不惜折壽損功,三番兩次也要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原因!
坐北朝南?帝星?真龍?重整山河?再造乾坤?
這一連串的詞像重錘般砸在王漢彰心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荒謬、震驚、茫然、還有一絲被這宏大敘事激起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混雜在一起,讓他一時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