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個“攝”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同時桃木杖猛地向下一揮,杖尖點在了“天樞”燈那纏繞著王漢彰髮絲的燈芯上!
“嗤啦——!”
一聲輕微的、彷彿電流竄過的聲響。那盞“天樞”燈的火焰驟然變成了熾白色,一道肉眼可見的、筷子粗細的淡金色光帶,如同有生命的靈蛇,從燈焰中激射而出,一端連著燈,另一端則劃破空氣,直直地撞在了壓在長衫上的那麵銅鏡背麵!
銅鏡劇烈地震顫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鏡背貼著的那張硃砂符,瞬間變得滾燙,符紙上那些玄奧的紋路次第亮起紅光,像是燒紅的烙鐵!
於瞎子毫不停歇,桃木杖連連揮動,依次點向其餘六盞燈的燈芯!
“天璿——連!”
“天璣——通!”
“天權——鎮!”
“玉衡——固!”
“開陽——縛!”
“搖光——定!”
每一聲斷喝,就有一盞燈的火焰變色,射出一道金色光帶,連線上銅鏡!七道光帶,如同七條金色的鎖鏈,從七個方向牢牢鎖定了那麵震顫不休的銅鏡!
此刻的銅鏡,彷彿成了整個法陣的核心和風暴眼。它在七道光帶的牽引下微微懸浮起來,鏡背的符紙紅光熾烈,幾乎要燃燒起來!而鏡麵,原本光可鑒人,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霧氣翻滾,其中似乎有極其模糊、扭曲的影像在晃動,看不真切,但給人一種強烈的不安感。
於瞎子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那件破舊道袍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他雙手緊握桃木杖,杖尖抵在銅鏡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彷彿在與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角力。他的咒語聲變得更加急促、更加高亢,幾乎是在咆哮:
“王漢彰——!王漢彰——!!魂歸來兮——!!!”
這呼喊聲彷彿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敲打在房間裡每個人的靈魂上。安連奎、張先雲、秤桿都感到心頭一震,彷彿有重錘擂在胸口。
也就在這一瞬間,異變陡生!
床上的王漢彰,一直毫無動靜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不是手腳的抽動,而是整個軀乾像蝦米一樣猛然弓起,又重重摔回床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按住他!”於瞎子嘶聲吼道,聲音已經有些變形。
秤桿早有準備,一個箭步上前,雙手如鐵鉗般牢牢按住了王漢彰胡亂踢蹬的雙腿。張先雲也反應過來,衝過來幫忙按住王漢彰掙紮的雙臂。
王漢彰的力量大得驚人,那不像是一個垂死之人該有的力氣,更像是某種本能地、絕望地抗拒。他的眼睛依舊緊閉,但眼皮下的眼球在瘋狂轉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響,嘴角又有一絲暗紅色的血沫溢了出來。
而與此同時,那麵懸浮的銅鏡,鏡麵翻滾的霧氣突然劇烈沸騰起來!霧氣中,那些模糊扭曲的影像逐漸變得清晰了一些——那似乎是……一些破碎的畫麵?
一個穿著藍色布裙、眼神死寂的女人的背影;一片蒼涼雄偉、卻插著膏藥旗的長城;一群穿著日式學生裝、麻木搖晃旗幟的青年;趙若媚那張充滿憤怒和鄙夷的臉,還有她尖利的聲音:“漢奸!自甘墮落!……”
這些影像支離破碎,一閃即逝,混雜著強烈的情緒——痛苦、絕望、憤怒、悲哀、自我厭棄……它們像是王漢彰散逸的魂魄碎片中攜帶的記憶和情感,此刻被法陣強行從虛無中拉扯、顯現出來!
“穩住他!按住!”於瞎子雙目圓睜,眼白裡佈滿了血絲,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混合著唾沫,“噗”地噴在了桃木杖的杖尖上!
桃木杖沾染了鮮血,杖身竟然微微發出了暗紅色的光!於瞎子用儘全身力氣,將杖尖狠狠點向銅鏡的中心!
“陰陽為橋,精血為引!離散之魂,聽我號令——歸位!!!”
“嗡——!!!”
銅鏡發出一聲高昂到幾乎刺耳的震鳴!鏡麵霧氣轟然散開,這一次,清晰地映照出了影像——不再是破碎的畫麵,而是三個極其淡薄、彷彿隨時會消散的、半透明的人形虛影!
這三個虛影麵容模糊,但輪廓依稀能看出是王漢彰的模樣。它們飄蕩在鏡中,茫然、無序,彼此間似乎還有微弱的聯絡,但正在快速變得暗淡、透明。
這就是王漢彰離散的“三魂”!
而在三個主虛影周圍,還飄蕩著更多更淡、更小的光點,大約七個,那應該就是“七魄”的碎片!
就是現在!”於瞎子怒吼,桃木杖改點為挑,做了一個向上牽引的動作!
鏡中那三個主虛影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扯,開始不情願地、掙紮著向鏡麵“外麵”移動。與此同時,地上七星燈陣射出的七道光帶,亮度暴漲,不再是連線銅鏡,而是分出一縷縷更細的光絲,像靈活的觸手,探入鏡中,纏繞上那些虛影和光點,將它們一點一點地從鏡中“拖”出來!
這個過程緩慢而艱難。那些魂魄虛影彷彿有著自己的“重量”和“慣性”,抗拒著離開鏡中的混沌。於瞎子渾身顫抖,臉色蒼白如紙,顯然消耗極大。但他眼神凶狠,死死盯著鏡麵,桃木杖穩如磐石,持續牽引。
被按住床上的王漢彰,掙紮得更厲害了。他喉嚨裡的“嗬嗬”聲變成了斷續的、意義不明的嘶吼,身體劇烈扭動,秤桿和張先雲兩人用儘全力才勉強按住。王漢彰的眉心處,那點被於瞎子之前用硃砂點過的印記,此刻變得滾燙髮紅,像是要燒起來。
終於,第一個主虛影被光絲完全拖出了鏡麵!它懸浮在銅鏡上方,淡薄得幾乎看不見。於瞎子立刻將桃木杖指向王漢彰的眉心,厲喝:“胎光,歸竅!”
那虛影微微一滯,然後彷彿受到吸引,化作一道極其細微的白光,“嗖”地一下,鑽入了王漢彰的眉心!
王漢彰的身體猛地一挺,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幾口帶著血絲的黑色淤血!但他的眼睛,依舊冇有睜開。
於瞎子毫不停歇,繼續牽引。第二個主虛影、第三個主虛影……以及那些代表“七魄”的細小光點,被一一拖出鏡麵,在於瞎子的引導和七星燈陣光絲的束縛下,依次投向王漢彰身體的不同部位——心口、丹田、四肢……
每融入一道魂魄,王漢彰的身體就會有相應的反應——或顫抖,或悶哼,或滲出冷汗。他的臉色,那層駭人的青灰死氣,似乎在極其緩慢地消退,雖然依舊蒼白,但隱隱有了一點極淡的、屬於活人的血色。
當最後一個代表“七魄”之一的光點冇入王漢彰腳底時,於瞎子終於支撐不住,“哇”地吐出一小口鮮血,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他用手裡的桃木杖勉強撐住地麵,纔沒有倒下。
而那麵銅鏡,失去了魂魄虛影的支撐,“哐當”一聲掉落在長衫上,鏡麵光芒儘失,恢複了普通模樣,隻是背麵那張符紙已經化為了灰燼。
懸空的金色煙圖早已消散。地上的七星燈陣,七盞燈的火焰也恢複了正常的昏黃色,隻是燃燒的速度似乎快了很多,燈油在肉眼可見地減少。纏繞在燈芯上的王漢彰的髮絲,已經化為了灰燼。
房間裡,那令人窒息的、彷彿實質般的壓力,驟然一輕。
隻剩下王漢彰粗重了許多、但仍然不均勻的喘息聲,於瞎子壓抑的咳嗽聲,以及安連奎三人沉重的心跳聲。
“成……成功了嗎?”張先雲鬆開按著王漢彰的手,聲音乾澀地問,他感覺自己渾身都被汗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於瞎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喘了幾口粗氣,艱難地走到床邊。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翻開王漢彰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脈搏。
這一次,王漢彰的脈搏雖然依舊虛弱、紊亂,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忽有忽無”、“散亂無根”,而是有了一條雖然細微但持續存在的搏動線。他的呼吸也明顯有了力度,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
於瞎子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裡充滿了疲憊,但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魂……總算暫時拉回來了,也塞回去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說不出話,強撐著說道,“但像是摔碎了的瓷瓶,就算勉強粘起來,裂縫還在,脆得很。接下來三個時辰,是關鍵。燈不能滅,香不能斷,你們要守著他,觀察他的變化。如果他能在天亮前……哼一聲,或者說句夢話,哪怕隻是動動手指頭,那就說明魂魄開始重新‘粘合’了,這條命,就算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踏破劫煞路,硬闖取捨關!原來這取捨關,也是生死關啊……”
於瞎子咳嗽了兩聲,嘴角邊又有鮮血滲出,他喘了口氣,看著安連奎:“安爺,讓人……給我弄碗蔘湯,要老山參,越老越好……再找個安靜房間,我得……我得緩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