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義一中將離去後,禮堂裡的壓抑氣氛並未消散,反而因為失去了那個絕對的焦點,而變得更加微妙和令人不安。台上的空座椅、依舊懸掛的刺眼旗幟、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孫星橋那尖利口號聲的迴音……一切都像無形的枷鎖,套在每個記者的脖頸上。
穿著灰色西裝的日本接待人員開始行動起來,用生硬但不容置疑的語氣引導記者們離開座位,按順序走出禮堂。過程沉默而有序,冇人交談,隻有紛亂的腳步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
王漢彰隨著人流走出禮堂大門,重新站到省府大樓前那冰冷空曠的院子裡。四月的承德,上午的陽光依然冇什麼溫度,蒼白地照在灰撲撲的地麵上。遠處的燕山山脈在淡薄的霧氣中隻露出青黑色的輪廓,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屏障。
記者們被重新集合,分成幾個小組,每組由一名日軍軍官和一名翻譯帶領,準備開始所謂的“參訪行程”。據接待人員介紹,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參觀承德城內“秩序恢複良好”的商業街區和一所“已經複課”的小學。
王漢彰對參觀什麼街區、小學毫無興趣。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找到了竹內亮。竹內正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和西村中佐低聲交談著什麼。西村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點頭。片刻後,西村拍了拍竹內的肩膀,轉身朝省府大樓裡走去。
竹內亮則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似乎準備開車離開。
王漢彰立刻快步走了過去。他知道這是機會,不能錯過。
“竹內桑!”他走到車旁,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焦急和討好的笑容。
竹內亮轉過頭,看到是王漢彰,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示,隻是淡淡地問:“王桑,有事嗎?訪問團要開始參觀了,你不跟著一起去?”
王漢彰彎下腰,湊近車窗,壓低聲音:“竹內桑,參觀的事兒……我能不能晚點再參加?或者,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先帶著人迴天津去?我嘛也不懂,跟著瞎轉悠,彆再漏了餡兒……”
竹內亮挑了挑眉,冇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
王漢彰繼續解釋,語氣誠懇:“您也知道,我這次來,主要就是為了趙小姐的事兒。現在人也見到了,情況……我也大概瞭解了。天津那邊,洋行確實有幾樁緊要的生意等著我處理。再加上趙小姐家裡,那是望眼欲穿,一天幾個電話打到洋行問我訊息。我實在是……不能再耽擱了。”
他觀察著竹內的表情,見對方依然不置可否,便又加上一句:“再說了,這參觀訪問,主要是給那些正經記者準備的。我嘛,就是個掛名的,跟著也是濫竽充數,還占個名額。不如讓我早點回去,把該辦的事兒辦了,萬一石原閣下有嘛事要我去辦,我也能立馬就著手啊,您說是不是?”
竹內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他話裡的真假和分量。幾秒鐘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王桑,既來之,則安之。第八師團安排這次訪問,是石原閣下親自過問的。讓你全程參與,多看看,多瞭解,對你將來在天津辦事,隻有好處冇有壞處。適當的……開闊眼界,才能更好地為石原閣下效力。”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王漢彰聽出了弦外之音:不想幫忙,或者說,需要更多的“理由”。
王漢彰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裡卻冷笑一聲。他直起身,左右看了看。附近冇什麼人,其他記者正在軍官的催促下登車,準備出發。他迅速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然後順手關上了車門。
封閉的車廂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王漢彰不再繞彎子,直接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皮質的小本子,從裡麵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整整齊齊的紙。那是一張彙豐銀行的現金支票。他用兩根手指輕輕捏著,將支票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汽車扶手箱上。
支票正麵朝上,金額欄裡,用黑色墨水清晰地寫著:£200。下麵有王漢彰的英文簽名和彙豐銀行的印章。
在1933年,二百英鎊是一筆钜款。一個普通中國工人一年的收入可能也就幾十塊大洋,而一英鎊大約能兌換十塊大洋左右。這筆錢,足夠在天津租界買一套不錯的小公寓,或者讓一個家庭過上好幾年的寬裕生活。
竹內亮雖然是日軍上尉,但他的薪水也隻有可憐的155日元。摺合成英鎊,隻有……不到兩英鎊!二百英鎊,幾乎等於他兩年的收入!
竹內亮的目光落在支票上,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身體有了一瞬間的僵硬。儘管他努力保持著麵無表情,但那細微的生理反應,還是被緊盯著他的王漢彰捕捉到了。
錢,永遠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語言。尤其是對這種並非出身貴族、需要通過戰功和“外快”來積累資本的職業軍官來說。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能聽到外麵遠處傳來的汽車引擎發動聲和軍官的吆喝聲。
王漢彰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但語氣更加直接了:“竹內桑,我也想好好見識一下第八師團的赫赫軍威,學習學習。可實在是身不由己啊。萬一石原閣下找我有嘛事呢……”
他頓了頓,看著竹內亮微微轉動的眼珠,知道對方在權衡,便又加了一把火:“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就當是感謝竹內桑這一路對我的照顧,至於讓我和趙小姐提前離開的事兒……還請竹內桑務必幫幫忙,在西村中佐那裡美言幾句。我王漢彰,不是不懂規矩的人,日後在天津,竹內桑但凡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他把“日後在天津”和“儘管開口”說得稍微重了一點,暗示著這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一種長期“合作”關係的開始。
竹內亮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他的目光在支票和王漢彰臉上來回移動了幾次。二百英鎊,確實不是個小數目。而且王漢彰說得對,他一個“掛名記者”,留在這裡作用不大,早點打發走,自己也省心。
更重要的是,石原閣下對王漢彰的“興趣”似乎還在,以後在天津難免還要打交道。現在行個方便,收下這筆錢,既得了實惠,也算賣了個人情。
至於放走一個已經被“改造”過的女學生,在西村中佐那裡並不是什麼大事。那些學生本來就是用來展示“懷柔”政策的道具,現在展示完了,放走一兩個,反而能體現“皇軍”的“信義”和“大度”。
種種念頭在竹內亮心中快速閃過。終於他重新看向王漢彰,臉上露出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帶著滿意和“你懂我懂”意味的微笑。
“王桑,”他的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己人”的親近感,“你的難處,我能理解。生意要緊,家人擔心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你這麼著急,我也不好強留。”
他沉吟了一下,說:“這樣吧,我現在就去和西村中佐溝通一下。問題應該不大。不過,手續需要一點時間。今天你先跟著訪問團參觀,不要顯得太特殊。最遲明天,我想辦法安排你和那位趙小姐,一起乘坐運送補給迴天津的軍車離開。對外就說,你們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提前結束訪問。”
“太好了!多謝竹內桑!真是太麻煩您了!時間冇問題,明天可以,明天可以!”王漢彰滿臉堆笑的說道。財是鋪路虎,利通百道關!這兩句話放在日本人的身上,也他媽一樣管用!竹內這逼尅的收了自己的錢,就得給自己辦事!
就在王漢彰以為大勢已定時,竹內亮卻突然開口:“等一下……”
竹內亮的這句’等一下‘,讓王漢彰剛剛放進肚子裡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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