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計程車停在日租界東亞日報社門口。車輪碾過雨後未乾的水窪,濺起細小的泥點,落在鋥亮的車門下方,像是潔白衣襟上不經意沾到的汙漬。
王漢彰從車上下來,腳踩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微微一頓。四月的風吹在他臉上,帶著天津衛特有的、混雜著煤煙、晨霧和遠處海河腥氣的味道,竟夾雜著幾分不合時宜的暖意,彷彿春天執意要在戰火與離彆的縫隙裡擠出自己的位置。他抬起頭,眯著眼看向報社門口。
東亞日報社是一棟三層紅磚建築,帶著明顯的東洋樣式——陡峭的歇山頂,黑色的瓦片,但窗戶卻是西洋的拱券式樣,不倫不類地拚湊在一起,就像這日本租界本身。
門口已聚了十幾個人,多是男性,穿著或挺括或皺巴的西裝,手裡提著皮箱或相機盒,三三兩兩地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像一群等待分食的烏鴉。
竹內副官站在人群稍外圍處。他冇穿軍裝,換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嗶嘰呢西裝,料子不算上乘,但剪裁合體,襯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加筆直。脖子上挎著一台德國產的萊卡相機,黑色皮繩勒在頸後,相機隨著他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他正低頭看著腕錶,眉頭微蹙,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錶盤玻璃,顯然已等得不耐煩。
而在報社門楣上方,掛著一幅嶄新的紅色橫幅。布料是鮮豔的洋紅,在灰撲撲的建築背景前刺眼得近乎囂張。橫幅上用醒目的白色廣告顏料寫著七個大字:平津記者戰地訪問團!每個字都有臉盆大小,筆畫粗壯,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宣告式的力量。墨跡似乎還未全乾,在陽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王漢彰的目光在那橫幅上停留了兩秒。戰地。訪問團。多麼體麵又中性的詞。它將炮火、死亡、侵略與被侵略,都包裝成了一次值得記錄的“訪問”。日本人,這是又他媽要弄嘛幺蛾子?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裡殘留的、屬於泰隆洋行那個封閉房間的頹喪氣息徹底置換,然後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裝的領口,手指撫過領帶結,確認其緊實無誤。臉上的肌肉在無人看見的瞬間調整,疲憊、恍惚、痛苦被一層層壓下去,覆蓋上慣有的、圓滑而略帶諂媚的表情。他的背脊挺直了,肩膀端平,步伐變得穩定而有節奏,朝著竹內副官的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濕地上,發出輕微的“噗嘰”聲。
“竹內桑!”王漢彰在距離竹內兩步遠時停下,微微欠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真是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臨時有點急務,實在脫不開身……”
竹內亮抬起頭,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小刀,在王漢彰臉上迅速刮過。他打量著王漢彰的臉色——比前幾天在國民飯店時更加蒼白,眼圈下的青黑用儘力掩飾也未能完全蓋住,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大病初癒。不過,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種刻意表現的討好和精明。竹內亮嘴角扯了扯,算是迴應了這個笑容。
“王桑,”他伸手將王漢彰拉到一旁,避開其他記者可能投來的視線,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日語口音的漢語聽起來有些生硬,“你怎麼現在纔來?火車十點半發車,你差一點就要耽誤了。”
王漢彰連忙又鞠了半個躬:“是我的疏忽,萬分抱歉!”
竹內亮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在禮節上浪費時間,進入正題:“這次平津記者訪問團,是關東軍司令部委托天津駐屯軍司令部組織的。目的是邀請平津地區有影響力的報社派遣記者,前往古北口戰場實地觀摩。關東軍希望通過記者的筆,讓後方民眾瞭解前線的真實情況,消除不必要的誤解和恐慌。”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當然,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關於那支天津高校學生組織的‘慰問團’。”
王漢彰的心臟猛地一跳。趙若媚。
竹內亮敏銳地捕捉到了王漢彰眼中一閃而過的緊張,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洞悉和某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王桑,你看起來有點緊張嘛!放心,那些學生被帶到了第八師團的司令部,在那裡,他們得到了非常人道的、良好的待遇。第八師團的師團長,西義一閣下親自指示:這些學生不是戰俘,隻是一群被錯誤思潮蠱惑、誤入歧途的年輕人。師團長閣下還特彆命人,帶領這些學生參觀了承德城內的現狀。”
他的語速放緩,像在講述一個精心準備的故事:“王桑,你可能不知道,承德原先的守將,那個叫湯玉麟的軍閥,在逃跑時,竟然縱容手下敗兵搶劫城內居民!商鋪被砸,民宅被搶,婦女受辱……簡直是一片地獄景象。第八師團的先頭部隊進入城內之後,迅速穩定局勢,擊斃了那些仍在搶劫的敗兵,恢複了城內的秩序與安全。現在,承德的居民對我們日本軍隊,可以說是……嗯,用你們中國的話說,‘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啊!”
王漢彰聽的差點氣炸了肺!還他媽簞食壺漿,扯幾把蛋吧!能夠把侵略說的這麼冠冕堂皇的,這個竹內副官也他媽的是個人才!
心裡雖然這樣想,可話卻不能這樣說。“竹內桑說的是!”
他的聲音因為強行壓抑情緒而有些發緊,聽起來更加諂媚。“日本軍隊的軍紀,自然是好過湯玉麟那些由土匪改編的烏合之眾!他們禍害百姓多年,早就該……”他適時地停住,似乎是不忍再說下去,轉而急切地問,“那麼,我要找的那個人……我什麼時候能夠見到她?”
竹內亮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更仔細地審視著王漢彰。那雙隱藏在普通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得彷彿能剝開皮肉,直接看到骨骼與心思。“王桑……”
他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像一顆小心擺放的棋子,“看來你要找的那個女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嘛。”
這不是詢問,而是陳述,帶著探究和警告。
王漢彰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感到竹內亮的目光像實質的觸手,在他臉上逡巡,尋找任何細微的破綻。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甚至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尷尬和無奈。
“誤會,都是誤會!”他搓了搓手,做出一個典型的市儈的動作,開口說:“竹內桑,不瞞您說,我跟她父親……在生意上有些往來。她父親就這麼一個女兒,從小嬌慣,不知天高地厚。這次聽說同學組織去前線慰問,純粹是出於年輕人好奇,被臨時拉去湊熱鬨的。她哪裡懂什麼政治,什麼反日不反日?回頭我見了她,一定好好教訓,再讓她父親嚴加管束,保證不會再給貴軍添麻煩……”
竹內亮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他很清楚,像王漢彰這種在天津衛黑白兩道摸爬滾打多年的人,說出來的話,十成有九成是假的,剩下那一成也得打折聽。
但他冇有深究。有些事,戳破了反而冇意思。王漢彰的價值不在於他說真話,而在於他能辦事,在於石原閣下對他還存有幾分“興趣”。
“王桑,”竹內亮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我們會先乘火車前往北平,在北平與當地的記者彙合,然後繼續北上,前往承德的第八師團司令部。在承德,記者們將會對這些學生進行采訪——當然,是在我們人員的陪同下。采訪結束後,你就可以把你的人帶走了。”
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但每個字都清晰而沉重地敲在王漢彰耳膜上:“不過,王桑,你要明白。石原閣下很看好你。這次讓你以記者身份隨行,是破例,也是信任。希望你在承德,在記者團裡,說話做事,都要有分寸。不要做出……讓石原閣下為難的事情來。”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否則的話,後果……你明白的。”
竹內的話冇有說完,但比說完更令人膽寒。那未儘的話尾懸在空中,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在那裡,卻不知它何時落下,以何種方式落下。
王漢彰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他連忙點頭,幅度很大,姿態放得很低:“一定,一定!竹內桑,您放心,石原閣下的恩情,我王漢彰銘記在心!輕重利害,我懂,我都懂!絕對不會讓石原閣下,還有竹內桑您為難!”
竹內亮似乎滿意於王漢彰的態度,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程式化的微笑。他直起身,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皮質證件夾,遞了過來。
“好了,你明白就好。這是你的記者證。從現在開始,到離開承德,你就是《真善美晚報》的文字記者記者,王漢臣。”
王漢彰雙手接過證件夾。皮質是廉價的仿皮,邊緣已有些磨損,露出底下白色的纖維。他翻開,裡麵貼著一張他的一寸黑白照片——王漢彰想起來了,這張照片是他在東馬路的同生照相館拍的,不知他怎麼被日本人弄到的。
照片上的他穿著西裝,表情嚴肅,目光直視前方,完全是標準證件照的模樣。照片旁邊是列印的資訊:姓名:王漢彰;單位:真善美晚報;職務:特約記者;編號:TJ-037。證件的邊角有刻意做舊的磨損痕跡,紙張微微泛黃,甚至模擬出了多次摺疊的摺痕。
《真善美晚報》。王漢彰知道這份報紙。名義上是文藝類報紙,主要刊登文化界的訊息、詩歌散文、小說連載,風花雪月,不涉政治。但實際上,它是由日方背景的資金支援,利用這個看似無害的載體,潛移默化地傳播“大東亞共榮”、“日中親善”、“泛亞細亞主義”等思想。它在平津文化圈的一些沙龍和小團體裡頗有市場,這份報紙名為真善美,可實際上不真,不善,更他媽不美,而是用一種更柔軟、更“有文化”的方式,為侵略鋪路。
看著這份以假亂真、連做舊細節都考慮到的記者證,王漢彰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幾分受寵若驚:“哎呀,竹內桑,這……這太周到了!連證件都準備得這麼妥當!真是讓您費心了!”
他笑著,恭維著,但心底卻泛起一陣驚濤駭浪。嚴謹,細緻,連一件小小的記者證都偽造得如此逼真,考慮到了使用痕跡這樣的細節。那麼,在更大的事情上呢?在關乎成千上萬人性命的戰爭謀劃、情報滲透、人心操控上呢?這種近乎偏執的嚴謹背後,是怎樣一種可怕的、吞噬一切的力量?王漢彰不敢再深想下去,隻覺得那小小的證件在手中重如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