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我了,是嗎?”
本田莉子的這句話,不再是一個疑問,而是一聲宣告。它像一把早已淬火、在寒夜中浸得冰涼的匕首,被最信任的人握柄,精準而緩慢地,捅進了王漢彰的心臟。冇有立刻噴湧的鮮血,隻有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冰冷的麻痹感,以及緊隨其後、從最深處炸開的、難以言喻的劇痛。
王漢彰的臉色,在“息遊彆墅”這間客房昏黃閃爍的燈光下,驟然褪去所有血色,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白。他能感到自己頰側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指尖冰涼。
“不是!我怎麼可能不要你?”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他的聲音卻因為喉頭的痙攣而嘶啞變形,失去了平日所有的沉穩與算計。這句辯白蒼白得連他自己都感到心虛,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情感駁火,試圖撲滅眼前即將燃起的絕望烈焰。
“是現在的局勢,已經到了萬分危急的時刻!你親眼看到的,就在剛纔,我你我差點死在法租界的那幢小樓裡!那不是意外,那是衝著我來的!”
他向前一步,想要抓住她莉子的手臂,卻又在中途僵住,手指蜷縮成拳。這個房間太冷了,空氣裡瀰漫著老木頭和灰塵的陳腐氣息,與貝當路小洋樓裡她精心調製的花香、烤餅乾的甜暖氣息天壤之彆。這裡不是家,是藏身洞,是流亡所,這個認知讓他的話語更添了幾分倉皇的緊迫感。
“我再告訴你一遍,莉子,我被人盯上了,不止一方!像今天這種事情,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下次我們未必還有這樣的運氣!”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彷彿要用語言築起一道堤壩,擋住她眼中那越來越濃的、冰封般的絕望,“石原莞爾在逼我,外麵的人在殺我!天津馬上就要變成戰場或者地獄!你留在這裡,跟我綁在一起,隻有死路一條!”
“跟你在一起,我不怕死!”
本田莉子的聲音斬釘截鐵地切了進來,冰冷,堅硬,冇有一絲顫抖。她站在那裡,穿著逃亡時倉促換上的素色衣裙,身形單薄得像風中蘆葦,但脊背挺得筆直。她的臉上淚痕未乾,眼睛卻不再濕潤,反而像是燒儘了所有淚水,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凜冽的決絕。
“王桑,我自己都不怕,你怕什麼?”她重複道,目光直直地刺向他,彷彿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裝和藉口,“你是怕我死,還是怕我拖累你死?還是怕......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你的‘麻煩’?”
這追問太鋒利了,直指王漢彰內心最不堪、最難以啟齒的角落。他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褪去所有柔順、露出錚錚鐵骨的姑娘,感到一陣陌生的心悸。
是啊,他怕什麼?怕她死,千真萬確。但更怕的,或許是她活著所帶來的、無法控製的連鎖反應,會毀掉他小心翼翼經營的一切,包括救趙若媚的可能,包括他自己的生存空間。
但是這一切,他不能承認。至少不能完全以這種形式承認。
王漢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特工的理智開始重新接管混亂的情感。他不再試圖用情緒對抗情緒,而是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讓自己的語氣儘量恢複平緩,帶上一種分析事實的沉重。
“莉子,如果我隻是怕被拖累,今晚我就不會帶你走,更不會在那兩個特務麵前開槍。”他聲音低了下來,卻每個字都敲在實處,“我將你送還給石原莞爾,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對我而言更是如此。這等於將我最大的秘密,交到了最危險的人手裡。”
他頓了頓,觀察著莉子的反應,繼續鋪設邏輯的陷阱——或者說,展示殘酷的真相:“石原是什麼人?關東軍的頭腦,帝國擴張的設計師。他找你,除了舅舅對血親的關切,更意味著你重新進入了他的視線,成為了他掌控中的一環。我繼續隱藏你,以他的能力和正在收緊的網,發現是遲早的事。到那時,他追問你這段時間的經曆,你如何回答?你我之間的關係,能瞞得過他那雙眼睛嗎?”
王漢彰的語調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渲染:“一旦他知道,他的外甥女,被一箇中國男人,一個周旋於各方、身份曖昧的男人,藏匿了起來,甚至有了感情......莉子,你猜他會怎麼做?”
“他會認為這是背叛,是恥辱,是對他權威的踐踏!他會殺了我,用最殘酷的方式。不止是我,所有和我有關聯的人,我的朋友、我的家人、甚至隻是幫我跑過腿的小角色,都可能被清洗!他的怒火,需要血來澆滅!”
王漢彰看到莉子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緊抿的嘴唇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有效。他在她心中種下了對石原的恐懼,以及,更重要的,對牽連他人的愧疚。
“我預測,戰爭在半年,甚至可能幾個月之內就會全麵爆發!天津無險可守,淪陷隻是時間問題。真到了兵荒馬亂、日本人徹底掌控這裡的時候,我們之間的關係怎麼可能永遠隱藏?到時候,你我的處境會比現在危險百倍。”
王漢彰握緊了本田莉子的手,目光試圖與她交彙,傳遞著一種“我是為你好”的真誠,“你不是一直想當一名醫生嗎?救死扶傷,像野口英世那樣?回到日本,你可以去最好的醫學院,東京帝大,或者回京都。那裡有和平的環境,有支援你學業的資源。等到這場該死的戰爭結束,我一定會去找你!我發誓!或者,等到和平降臨,你也可以回來,回到天津,我等你......”
“那麼,戰爭何時能結束?”
本田莉子猛地抽回手,打斷了他精心構建的未來圖景。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那個美麗的肥皂泡。
王漢彰噎住了。是啊,戰爭什麼時候能結束?從九.一八算起,戰火已斷斷續續燃燒三年。長城防線崩潰在即,華北岌岌可危,日本國內軍部氣焰熏天,中國這邊……他想起詹姆士先生的分析,想起那些越來越悲觀的情報評估。全麵戰爭一旦開啟,便是兩個古老民族的漫長絞殺,十年?二十年?誰也不知道。
他無法給她一個確切的、充滿希望的答案。麵對莉子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虛妄的眼睛,他有些心虛地挪開視線,用上了最敷衍、也最無力的說辭:“或許三五年吧,或許……也可能更長一些……但總有結束的一天,國際社會不會坐視不管,或許會有和平協議……”
“王桑。”
本田莉子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平靜之下,是徹底死心後,理性重新淩駕於情感的冰冷。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像一個好學的學生在質疑一個漏洞百出的命題。
“公元1337年至1453年,英法兩國進行了長達116年的戰爭。法國最終獲勝,但英國因戰敗引發內亂,又打了30年的玫瑰戰爭。”
她的日語發音清晰而優雅,帶著京都貴族特有的韻味,此刻卻像在宣讀一份冰冷的判決書:“英法之間,斷續征戰了146年。這還不是最久的。羅馬帝國與日耳曼諸部的衝突,阿拉伯帝國與拜占庭的拉鋸,每一場戰爭的時間,都超過了500年!”
她向前一步,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上。“王桑,你熟讀史書,精通謀略,你告訴我,日中之間,一旦開啟全麵戰端,以中國的幅員、人口、韌性,以日本的野心、軍力、和……絕不會輕易罷手的國策,這場戰爭,會持續多久?十年?二十年?還是像曆史上那些大國爭霸一樣,陷入看不到儘頭的泥潭?”
她抬起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王漢彰瞬間僵硬的臉。“如果戰爭永遠不結束,或者持續我們的一生,你剛纔說的‘等我’、‘找你’,是不是就是一句永遠無法兌現的空話?我們是不是……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了?”
王漢彰如遭雷擊,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他所有的藉口、安撫、關於未來的許諾,在她引經據典的、冰冷的曆史邏輯麵前,被撕得粉碎。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頭乾澀,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莉子太聰明瞭,聰明得可怕。她繼承了她那個魔鬼舅舅的頭腦,卻用在了洞悉他們愛情的無望上。
王漢彰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窒息。人生有幾個二十年?即使戰爭“隻”持續十五年,屆時他自己也已年過不惑,而莉子也已經青春不再。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都能在這場浩劫中倖存下來……但是從中日兩國的軍力對比來看,自己活下來的這個概率,微乎其微。
“或許……戰爭持續不了那麼久……”他掙紮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或許……會有轉機……和平協議……”
和平協議?《淞滬停戰協定》《日軍暫駐防區域及撤軍時間表》《北平與瀋陽間電信臨時辦法》……哪一次“和平”不是割肉飼虎?哪一次不是喪權辱國?
如今全國抗日呼聲高漲,國民政府再簽城下之盟,恐怕立刻就是政權崩塌。這個道理,他懂,莉子顯然也懂。
這些話說出來,連王漢彰自己都感覺十分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