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餘音似乎還在瀰漫著菸酒氣的空氣中震顫。石原莞爾冇有再等多一秒,他徑直邁步,朝著包廂門口走去,步伐穩定而決絕。他的副官竹內無聲地、如同最精準的機器般跟上,始終落後半步,如同一個忠誠而沉默的影子。
“石原閣下!”王漢彰終於從巨大的衝擊和窒息感中掙脫出來一點,下意識地上前半步,伸出手,想要叫住他。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急切而有些變調,在空曠的包廂裡顯得突兀而無力。
但石原莞爾的腳步冇有絲毫停留,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回頭。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挺拔而冷漠。
竹內搶前一步,無聲地拉開厚重的包廂門。石原莞爾的身影冇有任何停頓,便融入了門外更加昏暗的走廊陰影之中,彷彿被黑暗吞噬。竹內緊隨其後,閃身出門,然後輕輕地將門帶上。
“哢噠。”
門鎖碰撞的聲響,在這驟然被抽離了所有對話、所有對峙、所有潛在戲劇性的死寂包廂裡,這聲輕響被放大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
它不再僅僅是門鎖閉合的聲音,更像是一把無形的鍘刀落下時,刀鋒與砧木接觸的最終宣告;又像是審判結束後,法官手中法槌敲下的那一聲迴響,簡短,卻沉重得能壓垮所有的僥倖與幻想。
王漢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徒勞地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抖。他感到一陣陣寒意從四麵八方滲透過來,穿透了質料考究的西裝,浸入肌膚,直抵骨髓。
空氣裡,石原莞爾留下的那縷冷冽的、帶著雪鬆與皮革氣息的古龍水味尚未完全散儘,還有雪茄燃燒後殘留的、焦苦中帶著甜膩的餘韻,以及矮幾上威士忌酒杯裡揮發出的、泥煤與橡木的醇厚酒氣,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而令人窒息的味道,牢牢包裹著他。
石原莞爾最後那句話,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浸透了水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每一次心跳都感到滯澀和疼痛。那句話又像一把鋒利無比、淬了劇毒的匕首,將他多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在各方勢力間走鋼絲的虛假平衡狀態,徹底地、血淋淋地割裂開來!
真正的朋友?虛偽的合作者?
石原莞爾甚至冇有留下一個可供揣摩的微笑或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來模糊這兩個選項的邊界。他的話語清晰、直接、冰冷,剝去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將最**、最殘酷的選擇題——不,這根本不是選擇題,而是立場宣言書——拍在了他的麵前。冇有中間地帶,冇有曖昧空間,非此即彼,站隊分明。
選擇“朋友”,就意味著要交出百分之百的忠誠,意味著要將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那些危險的秘密,包括他的人際網路,甚至可能包括……本田莉子!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要毫無保留地奉上,徹底綁上石原莞爾乃至日本關東軍的戰車。
選擇“合作者”,就意味著他王漢彰在石原莞爾心中的價值大打折扣,從此降級為隨時可以拋棄、可以犧牲的棋子,不僅趙若媚的事對方絕不會幫忙,未來他在天津的處境也將岌岌可危,那些暗中進行的、遊走於灰色地帶的生意和關係,很可能被石原莞爾順手當作棄子或籌碼交換出去!
這哪裡是選擇?這分明是逼他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腳下隻有方寸之地可供立足,而左右兩邊,皆是迷霧籠罩、深不見底的深淵!無論朝哪個方向邁出一步,都可能意味著墜落與毀滅,區別隻在於墜落的姿勢和粉身碎骨的時間早晚罷了!
等等……選擇題??!!
這個念頭,如同漆黑夜幕下撕裂長空的慘白閃電,並非帶來光明,而是以極端刺目的方式,瞬間照亮了他腦海深處某個早已蒙塵、卻始終隱隱作痛的記憶角落!
伴隨著近乎耳鳴的尖銳嗡響,一張麵孔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那張臉談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猥瑣,麵板黝黑佈滿褶子,一雙眼睛常年被一副圓圓的、墨色水晶鏡片遮住,看不清眼神,卻總讓人覺得那鏡片後麵藏著能窺破世情、洞悉天機的光芒。是於瞎子!
”小師弟,此番你返回津門,恐怕前路不會太平順。怕是免不了要——‘踏破劫煞路,硬闖取捨關’呐!“
於瞎子那獨特的、沙啞得像被香火熏了半輩子的嗓音,此刻穿透了時間的屏障,無比鮮活、無比洪亮地在王漢彰混亂不堪、嗡鳴作響的腦海中炸開!每一個字,都像是剛從熔爐裡鉗出來的、燒得通紅的烙鐵,帶著嗤嗤的白煙和皮肉焦糊的幻聽,狠狠地、精準地燙在他記憶最柔軟也最恐懼的神經末梢上!痛感尖銳而深刻。
劫煞路!取捨關!
於瞎子當時神神叨叨地說出這兩句話時,王漢彰正忙準備從北平呂祖宮跑路,焦頭爛額的他,隻當是這個喜歡故弄玄虛的師兄又在瞎胡謅,拿些江湖術士的套話來唬人。
可萬萬冇有想到!這當時左耳進右耳出、被視為無稽之談的兩句話,竟然像兩顆被提前埋設好的定時炸彈,在他人生最危急、最彷徨無措的時刻,被命運之手無情地引爆了!而且炸得如此準時,如此猛烈,如此嚴絲合縫地嵌入了眼前的絕境!
這不是簡單的巧合或模糊的預示,這簡直就像是有一隻始終隱藏在命運幕布之後、冰冷而無情的手,早已用鐵鉗般的手指扼住了他的咽喉,而於瞎子,不過是那隻手偶然泄露出的一絲征兆。此刻,那手指正在緩緩收緊,讓他真切地感受到呼吸被剝奪的絕望。
劫煞路,顯然,血淋淋地應在了趙若媚的身上!喜峰口,關東軍,戰俘,生死未卜……這一連串詞彙串聯起的,不正是一條佈滿荊棘、凶險萬分的“劫煞”之路嗎?
踏過去,趙若媚安然獲救,他自己或許也能暫時過關。可如果腳下打滑,力道用錯,翻身落下,下麵等待他的,可不就是萬劫不複的萬丈深淵?
不僅僅是趙若媚香消玉殞,自己也會因為這件事受到牽連!狡猾的石原莞爾已經舉起了他的屠刀,隻是這把刀會不會落下,就要看自己的決斷了!
而這“取捨關”……王漢彰猛地打了一個寒顫,一股冰冷的寒意並非從腳底,而是從脊椎骨的縫隙裡瞬間竄起,以電閃般的速度直衝頭頂百會穴,激得他頭皮發麻,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森然可怖的關口,分明就是為他與本田莉子之間的關係量身定做的煉獄!石原莞爾今晚通問的、他一直以來拖延敷衍的,不就是關於本田莉子的下落嗎?
留下她,隱瞞到底,石原莞爾自然不會再把他當“朋友”,絕不會出手幫忙營救趙若媚,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倔強而熱烈的姑娘身陷囹圄,最終可能墜入深淵。
可如果將她交出去,交給石原莞爾,先不說以本田莉子那外柔內剛、極其有主見的性子,她本人願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
單就這一關,讓他親手將自己秘密保護、甚至產生了複雜感情的女人,送到她那個位高權重、心思難測的日本舅舅手中,送到前途未卜的日本去,王漢彰自己,就真的能邁得過去嗎?那道心理和情感上的關卡,會不會比眼前的困境更加難以逾越?
王漢彰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他下意識地抬手用力按壓著兩側太陽穴。指尖冰涼。
坐在空無一人的豪華包廂裡,柔軟的沙發此刻卻像長滿了無形的尖刺,讓他坐立難安。空氣中還固執地飄浮著高階雪茄的醇厚煙味、蘇格蘭威士忌的泥煤氣息,以及石原莞爾留下的、那種冷冽而具壓迫感的無形餘韻。
包廂厚重的絲絨幕布並未拉起,銀幕上放映的影片似乎還未結束,隱約能聽到膠片轉動的輕微“沙沙”聲,以及透過隔音並不完美的牆壁、從樓下大放映廳隱約傳來的、一陣陣爆發出的鬨堂大笑。
電影銀幕上正在放映的,是卓彆林的某部默片喜劇。那位喜劇大師用他誇張的肢體語言和巧妙的情節,正在為觀眾製造著廉價的、短暫的歡樂。那些笑聲是如此的肆無忌憚,如此的投入,充滿了對虛幻世界的全然信任和放鬆。
但是這一切的喧鬨、歡笑、光影變幻,都和王漢彰冇有半點關係!此刻的他,像被孤零零地遺棄在了一座與世隔絕的荒島之上,四周是名為“抉擇”的驚濤駭浪,不斷拍打著搖搖欲墜的理智堤防。
他的腦海之中,隻剩下於瞎子那兩句話,如同魔咒般不斷地盤旋、迴盪、撞擊,越來越響,幾乎要撕裂他的耳膜:踏破劫煞路!硬闖取捨關!
現在,劫煞路已不再是模糊的預言,它猙獰而具體地橫亙在眼前。路的起點是他此刻身處的包廂,路的儘頭,在想象中,是陰森的戰俘營,是趙若媚可能蒼白的、沾染汙穢卻依舊倔強的臉,是黑暗中閃爍的刺刀寒光,是未知的折磨與死亡。他必須踏上這條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地雷。
而取捨關那森然巨大的門洞,也已在命運之力的推動下轟然洞開。門內,光影闌珊,是他與本田莉子共處的那些隱秘時光碎片:法租界小樓裡昏黃的燈光,她低頭撫琴時脖頸柔和的曲線,偶爾抬眼望向他時眼中複雜的微光,那些無聲的陪伴與暗湧的情愫……溫暖,卻脆弱如琉璃。
門外,是石原莞爾那雙透過圓框眼鏡射來的、冰冷審視、不容置疑的目光,是龐大而陌生的石原家族,是波濤詭譎的日本,是一條註定要與過去徹底割裂、前途未卜的放逐之路。他必須穿越這道門,無論選擇踏入哪一邊,都意味著另一邊的永鎖。
路與關,都已就位。他,王漢彰,站在這命運交叉的刀鋒之上,無處可退。空氣凝固,時間彷彿也被拉長、黏稠,唯有樓下那陣陣虛幻的笑聲,還在不知疲倦地提醒著他現實世界的荒誕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