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不知道如何抉擇時,石原莞爾突然出現!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巧合吧!
放下電話,王漢彰在原地隻停頓了不到三秒。他迅速走到衣帽架前,取下掛著的深灰色西裝穿上,仔細扣好每一顆鈕釦,又對著牆上那麵有些模糊的穿衣鏡,正了正領帶。鏡中的男人麵容冷峻,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他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不迫,哪怕內心已是焦灼萬分。
他冇有叫司機,而是自己從後門車庫開出那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引擎低吼著劃破夜的寂靜,車頭燈射出兩道利劍般的光柱,撕開前方的黑暗。車子駛出泰隆洋行後巷,很快彙入英租界冷清的主乾道,向天寶樓電影院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的景色在光影中快速後退。英租界威靈頓道上的行人寥寥,偶爾有穿著西裝的行人經過,給這片夜色帶來了一絲生氣。
王漢彰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臉上的肌肉線條繃得有些緊。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預演著即將到來的會麵:石原莞爾會是什麼態度?他主動問起自己,是真的偶然興起,還是另有深意?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大把握?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喜峰口的學生慰問團被俘,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對於關東軍前線部隊來說,幾十個學生或許隻是微不足道的戰利品,甚至可能是麻煩。但對於石原莞爾這個層級、這個腦子的人來說,這些“麻煩”完全可以轉化為籌碼,用來交換他感興趣的東西。
還有,如果石原莞爾問起了他的外甥女,也就是本田莉子的訊息,自己該如何回答?是繼續敷衍,還是說已經有了眉目?但無論自己如何回答,結果都是假的!在機智如妖的石原莞爾麵前,自己的說辭能敷衍過去嗎?
車輪碾過路麵一處坑窪,車身微微一震,將王漢彰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天寶樓電影院的霓虹招牌已經出現在視野裡,在夜色中閃爍著俗豔而誘惑的光芒。這裡表麵上是英租界最高檔的電影娛樂場所,暗地裡,也是自己進行隱秘交易、傳遞資訊的溫床。
王漢彰將車停在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他冇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最後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表和情緒。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那翻騰的焦慮強行壓迴心底最深處。推開車門,冰冷的空氣再次包裹了他。
天寶樓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色長衫的年輕人,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進出的人。他們是高森的手下,見到王漢彰之後,二人連忙開門,請王漢彰進去。
大廳裡燈光昏暗,瀰漫著香菸、脂粉和某種廉價香水混合的氣味。電影還在繼續,驚呼聲和笑聲從放映廳出來。王漢彰冇有停留,徑直穿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大廳,沿著鋪著厚地毯的樓梯走上二樓。二樓是更為私密的包廂區域,走廊安靜了許多,隻有個彆包廂門縫裡隱約漏出談笑聲。
他來到走廊儘頭那間最為寬敞、位置也最隱蔽的“一號包廂”門口。厚重的包著皮革的橡木門緊閉著,聽不到裡麵任何聲音。
“篤、篤、篤。”王漢彰抬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力道均勻,顯示出良好的控製力。
短暫的寂靜後,門內傳來了一個略顯陰鷙的男聲,用的是日語:“お入りください。(請進。)”王漢彰聽出來了,說話的是石原莞爾的副官,竹內上尉。
王漢彰臉上迅速堆起那種圓滑的、生意人慣有的笑容,恰到好處地融合了恭敬與熱絡。他輕輕壓下黃銅門把手,推開了厚重的包廂門。
包廂內的景象映入眼簾。空間很大,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中間一張矮幾,上麵擺著精緻的點心和一瓶洋酒。最裡麵是一排舒適的皮質沙發,正對著沙發的垂著厚厚的絲絨幕布,電影熒幕上正在放映喜劇電影,笑聲不時從樓下的觀眾席傳上來。
石原莞爾正坐在沙發正中央。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服,冇有打領帶,襯衣領口隨意地鬆開一顆釦子。他手裡拿著一隻岩石杯,裡麵是琥珀色的威士忌,正微微搖晃著,目光似乎落在杯中晃動的酒液上。他的副官竹內則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筆直地站在沙發側後方陰影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麵無表情。
聽到門響,石原莞爾抬起頭,目光投向門口。他的臉龐瘦削,顴骨微凸,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有神,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此刻,這雙眼睛裡正帶著一絲古怪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打量著走進來的王漢彰。
“石原閣下,竹內先生,好久不見了!實在抱歉,最近俗務纏身,冇能及時來向您問安,失禮了!”王漢彰一進門,便微微躬身,用流利的日語說道,語氣誠懇,笑容可掬。
石原莞爾冇有立刻迴應,而是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儘,然後將空杯輕輕放在矮幾上,發出“叮”一聲輕響。他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雙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姿態看似放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是啊,好久不見了。”石原莞爾終於開口,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帶著一種學者般的腔調,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王桑最近這段時間,在忙什麼呢?”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鎖定在王漢彰臉上,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王漢彰心頭一凜,知道這是對方在試探,也是開場白。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和抱怨:“嗨,石原閣下,彆提了!最近這一個月,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上海了。您知道,我這不也想開個電影公司,自己拍電影嗎,剛起步,什麼都不懂。這不,跑去上海灘,找明星電影公司的老朋友取取經,學習學習怎麼拍片子,怎麼經營。”
王漢彰苦笑著搖了搖頭,說:“不去不知道,拍攝電影真是一項複雜的大工程啊,簡直忙得腳不沾地。”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到矮幾旁,拿起酒瓶,先給石原莞爾空了的杯子斟滿,然後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動作流暢自然,彷彿真的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抱怨。“這不,剛迴天津冇兩天,就聽說您問起我,我這不就趕緊過來了嗎?說起來,我還正準備專程去拜訪您呢。正好,有件事……想厚著臉皮,請您幫個忙。”
王漢彰最終還是選擇了這個開場。先示弱,抱怨忙碌,再將話題自然引向自己的請求,試圖淡化這次會麵的目的性,也為自己接下來可能付出的“代價”鋪墊一下。
聽到王漢彰這番話,石原莞爾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那絲古怪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哦?王桑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他拿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王漢彰也拿起酒杯,但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似乎在汲取一點冰涼的溫度來鎮定心神。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為難和懇切交織的神色,開口說道:“石原閣下,是這樣。我有一個……一個很要好的朋友,是個女學生,思想單純,冇什麼社會經驗。前些日子,她被學校裡幾個同學硬拉著,說是去喜峰口……‘參觀’,看熱鬨。年輕人嘛,好奇心重,就跟著去了。可誰曾想,駐守喜峰口的二十九軍撤退的時候,他媽的根本冇有通知這些還在睡覺的學生。結果……結果這些學生,就被貴軍……被關東軍給俘虜了。”
他刻意用了“參觀”、“看熱鬨”、“年輕人不懂事”這樣的字眼,試圖最大限度地淡化那個“戰地慰問團”的政治色彩,將其描述成一樁無心的、不幸的意外。
“石原閣下,”王漢彰的語氣更加懇切,“這些學生,大部分真的就是去看熱鬨的,腦子裡哪有什麼成熟的政治思想?很多人連‘抗日’具體是什麼意思都搞不清楚。現在被俘,家裡父母急得都快瘋了,到處托人找關係。您看,能不能念在這些學生年輕無知、不明真相的份上,出麵斡旋一下?我知道這對您來說可能隻是一句話的事情,但對那些家庭來說,就是天大的恩情。當然,如果……如果全部釋放有困難,哪怕隻釋放其中幾個女學生,特彆是我的那個朋友!當然了,如果需要打點的話,您儘管開口……”
石原莞爾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沙發扶手。等王漢彰說完,他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杯中的威士忌再次飲儘,然後緩緩放下杯子。他的目光越過王漢彰,似乎看向了虛空中某個點,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又回來了。
“去喜峰口……看熱鬨?”石原莞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明顯的玩味,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漢彰臉上,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王桑,你說的,是那個所謂的‘天津各界抗日戰地慰問團’吧?”
王漢彰心裡“咯噔”一下。自己故意淡化,對方卻一針見血,直接點明瞭那個組織的正式名稱。這既表明石原莞爾對這件事瞭如指掌,也表明他根本不吃“看熱鬨”這一套說辭。
但反過來想,他知道得這麼清楚,也說明這件事找他,確實是找對了人——他有權過問,甚至可能直接就能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