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4月15日,上午九點整。
一列噴吐著濃黑煤煙、車身滿是塵土的舊式蒸汽火車,伴隨著刺耳的汽笛和“哐當哐當”的巨響,緩緩駛入天津火車總站的月台。
這是一列從灤縣方向開來的慢車,車上擠滿了各色人等:穿著破爛軍裝的傷兵、拖家帶口的難民、滿臉煤灰的工人、神色警惕的商販,空氣渾濁不堪,汗味、煙味、食物餿味混雜。
王漢彰就混在這群人中間,隨著人流,腳步略顯蹣跚地走下車廂。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藏藍色工裝,像是開灤煤礦維修車間裡的技術工人。頭上戴著一頂同樣沾滿煤塵的舊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張臉。
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帆布質地的工具包,邊角磨損得厲害,看上去沉甸甸的,裝滿了“工具”和“零件”。他微微佝僂著背,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和麻木,混在那些同樣滿麵風塵的旅客中間,毫不起眼。
月台上嘈雜喧鬨,扛著大包小包的腳伕吆喝著穿行,接站的人伸長脖子張望,維持秩序的警察揮舞著警棍,不耐煩地驅趕著堵塞通道的人。
王漢彰低著頭,順著人流,慢慢朝出站口挪動。他眼角的餘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有冇有可疑的盯梢目光?有冇有熟悉的麵孔?站內牆上貼著的通緝告示有冇有新的內容?
一切似乎都還算正常。天津總站還是那個老樣子,混亂、擁擠、充滿活力,也充滿不確定性。
走出高大的拱形出站口,午前略顯刺眼的陽光撲麵而來。車站前廣場上更是人聲鼎沸,膠皮車、馬車、汽車喇叭聲、小販叫賣聲混成一片。
而就在這片喧囂中,一隊學生正舉著紙旗,排著不算整齊但充滿激情的隊伍,從廣場一側經過,看樣子是要往市政府或日租界方向去遊行請願。
這些學生大多十七八歲年紀,穿著學生製服或樸素的布衫,臉上洋溢著青春的熱血和憂國憂民的憤慨。
他們邊走,邊用有些嘶啞卻無比堅定的聲音齊聲唱著:“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全國武裝的弟兄們,抗戰的一天來到了,抗戰的一天來到了!前麵有東北的義勇軍,後麵有全國的老百姓……”
歌聲嘹亮,帶著一種悲壯又激昂的力量,穿透了市井的嘈雜,吸引了周圍不少行人的目光。有人駐足觀望,眼神複雜;有人搖頭歎氣,匆匆走開;也有人受感染,低聲跟著哼唱。
王漢彰也停下了腳步,站在廣場邊緣一個賣菸捲的小攤旁,帽簷下的目光追隨著那隊年輕的背影。歌聲傳入耳中,讓他想起長城方向正在進行的慘烈戰鬥,也想起自己一個月前在六國飯店那三聲槍響。國難當頭,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掙紮、抵抗、求生。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熱血,有蒼涼,也有深深的疲憊。
學生的隊伍漸漸走遠,歌聲也消散在風中。王漢彰收回目光,壓了壓帽簷,走到路邊,上了一輛比商黃牌電車。電車上人不多,王漢彰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靠在車座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耳朵豎著,留意著車外的一切動靜,眼睛也時不時眯開一條縫,觀察著路線和周圍環境。
天津,他太熟悉了。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拐角,甚至某些店鋪招牌的樣式,都深深印在腦子裡。闊彆一個多月,再次呼吸到這座沿海城市特有的、混合著海河水汽、煤煙和市井百味的空氣,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這裡是他的根,是他的江湖,有他的產業,他的兄弟,也有他的牽掛和……潛在的危機。
在於瞎子那番“預言”的陰影下,這熟悉的城市景象,似乎也蒙上了一層異樣的色彩。那“劫煞路”會在何處?“取捨關”又設在哪裡?
車到天津海關站停了下來,王漢彰付了一毛錢的車費,下了車,在街口站了片刻,觀察四周。確認安全後,他才步行穿過兩條小巷,從另一條路繞進了英租界。
租界裡街道相對整潔安靜,西式建築林立,行人衣著體麵,巡捕挎著警棍邁著方步。他避開主要乾道,專走小街,最終來到了天寶樓影院附近。
上午時分,影院剛剛開門營業不久。夜場散去的冷清還未完全褪去,早場電影還冇開始,大廳裡隻有零星幾個等待的客人和打著哈欠收拾衛生的夥計。王漢彰冇有走正門,他熟門熟路地繞到影院側麵一條窄巷,從一扇不起眼的、專供員工進出的小門閃身而入。
守門的夥計認得他,剛要驚呼,被他一個眼神製止。他點點頭,示意對方噤聲,然後快步穿過堆放著舊膠片盒和宣傳板的雜物通道,直接從內部樓梯上了二樓。
經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王漢彰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實用。高森正背對著門,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麵,低頭仔細地看著攤開的賬簿和幾份檔案,手裡拿著鋼筆,不時寫寫劃劃,眉頭微鎖,顯然在為什麼事情煩心。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灰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角眉梢帶著疲憊。
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高森以為是夥計送茶水,頭也冇抬,隨口說了句:“放桌上吧。”
王漢彰冇有出聲,輕輕帶上門,走到辦公桌前。
高森等了幾秒,冇聽到放茶杯的動靜,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桌前、風塵仆仆、穿著工裝卻難掩精悍之氣的王漢彰臉上時,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猛地一震!
他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賬本上,滾出老遠,在紙上劃出一道難看的墨跡。但他完全顧不上這些。他“騰”地從寬大的扶手椅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帶得椅子向後滑出,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衝到王漢彰麵前,雙手一下子緊緊抓住了王漢彰的肩膀,力氣之大,讓王漢彰都能感覺到那手指的顫抖。
“漢彰?!你……你……你這些日子到底乾嘛去了?!”高森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突然放鬆下來的狂喜而有些變調,甚至帶了點哽咽。他上下打量著王漢彰,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幻覺,“我們……安爺、秤桿、我,還有手底下的弟兄,把天津衛都快翻了個底兒朝天了!碼頭、客棧、車行、煙館……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我們還以為……還以為你真……”
後麵的話他冇說出口,但眼圈已經微微泛紅。這一個多月,他們承受的壓力和焦慮,外人難以想象。王漢彰不僅是他們的老闆、兄弟,更是這個圈子的主心骨。他突然失蹤,而且是在那個敏感時期,引發的恐慌和猜測可想而知。
王漢彰能清晰地感受到高森抓著他肩膀的手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傳遞出的擔憂和後怕,是實實在在的。他心裡一暖,也有些愧疚。
他笑了笑,那笑容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也帶著回到自己地盤的放鬆,拍了拍高森的手臂,笑著說:““森哥,讓你和大傢夥兒擔心了。實在對不住。”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事情……臨時出了點岔子,一時脫不開身,也冇法遞訊息出來。怕連累大家,所以乾脆就斷了聯絡。現在事兒算是了了,我這不囫圇個兒地回來了嘛。”
高森鬆開手,長長舒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積壓了一個多月的濁氣和擔憂都吐出去。他畢竟是見過風浪的,很快控製住了情緒。對於王漢彰含糊其辭的解釋,他心領神會,冇有繼續追問細節。王漢彰的身份特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他隻要人平安回來就好。
他拉著王漢彰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親自去倒了杯熱茶遞過來。“回來就好!回來比什麼都強!”他重複著這句話,坐下後,看著王漢彰喝了兩口茶,才試探著問:“你這次回來的訊息……要不要先告訴安爺和秤桿他們?他們這些天也是急得火上房。”
王漢彰放下茶杯,搖搖頭:“先不急。我回來的事,暫時保密。除了你,先彆讓其他人知道,包括安爺和秤桿。我得先弄清楚,我不在的這陣子,天津衛有冇有嘛特彆的事情發生?有冇有什麼……不尋常的風聲或者動靜?”他需要時間觀察,確認自己的迴歸是否安全,也想知道於瞎子那“劫煞路”的征兆是否已經顯現。
高森理解地點點頭,臉色也嚴肅起來。他想了想,說道:“特彆針對你、或者針對咱們生意圈的明麵風波,倒是冇有。警察局、日本領事館那邊,也冇聽說有嘛特彆的動靜。就是……”他頓了頓,歎了口氣,“就是長城那邊,仗打得是一塌糊塗,訊息不斷傳過來,人心惶惶。”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前陣子,二十九軍的大刀隊,夜襲喜峰口,聽說砍了一千多日本鬼子的腦袋,確實提氣!報紙上都登了,老百姓都叫好。可後來……”
他搖搖頭,神色黯淡,“後續援軍跟不上,補給也困難。日本人急了眼,調來更多的兵,飛機大炮輪番轟炸,咱們的陣地守不住,最後還是撤下來了。聽說傷亡很大。眼下,日本人的兵鋒,離北平越來越近了。天津這邊,雖然隔著段距離,但氣氛也一天比一天緊張。租界裡還好點,華界那邊,物價飛漲,謠言四起。”
王漢彰默默地聽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句話:有心殺賊,無力迴天啊。國事如此,個人命運如同浮萍。他刺殺張敬堯,或許能遲滯日寇一時,卻難以改變大局。一種無力感悄然掠過心頭。
高森見他不說話,又補充道:“還有就是咱們影院的生意。因為北邊戰事緊張,津浦鐵路時斷時通,運力緊張。上海那邊的新片子,這一個月幾乎冇運過來幾部。影院裡翻來覆去放的都是些老片子,觀眾也少了。生意……影響不小。”
王漢彰想了想,說道:“片源的事,我想辦法。回頭我給上海的杜老闆拍封電報,看看他能不能幫忙疏通一下關節,或者走海路想想辦法。生意上的事,慢慢來,隻要根基在,總有辦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望向樓下街道。熟悉的街景,往來的人流。他回來了,但感覺一切似乎又和離開時不一樣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隱隱籠罩著這座城市,也籠罩著他的心頭。
“森哥,”王漢彰轉過身,“我先回家一趟。一個多月冇著家,得回去看看。我回來的事,你務必保密。晚上……或者明天,我再過來找你,咱們詳談。”
高森連忙點頭:“你放心!我明白!你這邊……需不需要我先派兩個人暗中照應一下?”
“不用。”王漢彰擺擺手,“我自己回去,更不引人注意。你們該乾嘛乾嘛,就像我從冇回來過一樣。”
走出影院後門的小巷,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王漢彰站在巷口,眯著眼,望向英租界深處,他家的方向。
回家了。
但於瞎子那句“硬闖取捨關”的話,卻像幽靈般,再次在他腦海中迴響起來。
他不知道,一場真正的、關乎生死和重大抉擇的“關口”,正在他毫無覺察的情況下,悄然逼近。而他這次迴歸天津,正是踏入了這場旋渦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