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川秀和的這一番話,如同淬了毒的蜜糖,又像一把包裹著天鵝絨的匕首,溫柔而致命地刺向了王漢彰!王漢彰感覺自己的後背,在瞬間沁出了一層冰冷的冷汗,濕漉漉地浸透了貼身的衣衫,黏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彷彿穿上了冰甲!
好一個茂川秀和!好一個無孔不入的日本特務機關!
他們不僅對時局、對生意瞭如指掌,甚至連自己感情上的“空窗期”都精準地把握住了!他們這哪裡是來提親?這分明是看準了自己與趙若媚分手後情緒低落、意誌可能薄弱的時機,要強行給自己套上一個日本媳婦的枷鎖!
一個日本妻子,一個與三井洋行和日本特務機關緊密相連的婚姻,這不就等於在自己身邊安裝了一個最精密的監視器,給自己的身邊安裝了一顆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嗎?
這玩意兒能要?這不是壽星佬喝砒霜——活得不耐煩了嗎!
可是……拒絕?
王漢彰的腦子在酒精和震驚中飛速運轉。直接、生硬地拒絕茂川秀和,以這個日本特務頭子睚眥必報、陰險狠辣的性格,他絕對會視為對自己的挑釁和羞辱。
在眼下日軍大舉進攻熱河、華北局勢危如累卵的當口,一旦被茂川秀和認定有“抗日傾向”或“不合作態度”,他隻需動動手指,興業公司在南市的生意就可能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袁文會的勢力、官麵上的麻煩、日本浪人的騷擾……各種手段會接踵而至!到時候,自己手下這一百多號跟著吃飯的弟兄怎麼辦?
電光石火間,王漢彰心中已有了計較。他臉上的醉意似乎更濃了,他晃了晃腦袋,打了個酒嗝,露出為難又慚愧的笑容,說話也顯得更加“不著調”:“茂川先生……您,您這可真是……太抬舉我了!我王漢彰何德何能啊?”
他搓著手,裝出一副受寵若驚又不知所措的樣子,“不過……茂川先生,您在中國待了這麼久,應該也知道,我們中國人,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那是要聽父母安排的。尤其是家母,她老人家最重規矩。這事兒……我雖然是當事人,但也不敢自己做主啊!”
王漢彰觀察著茂川秀和的臉色,繼續“推脫”:“承蒙您看得起,這麼天大的好事落到我頭上。不過,這事兒,我真得回去,好好問問我們家老太太的意思。她老人家要是點頭,那什麼都好說。可她老人家要是……嘿嘿,您也知道,老太太年紀大了,有時候固執得很。所以,我現在……實在冇法給您一個準信兒,還請您……多多包涵!”
這一番話,合情合理,既冇有直接拒絕,留下了緩和的餘地,又把決定權推給了“家中老母”,符閤中國傳統的孝道,讓茂川秀和一時也難以強行逼迫。
茂川秀和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但那笑容的弧度似乎僵硬了那麼一瞬,鏡片後的眼睛也微微眯了一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他盯著王漢彰看了幾秒鐘,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但話裡的意味卻變了:“唔……王桑果然是一位恪守傳統、非常孝順的好兒子。是的,這樣的大事,確實應該征求令堂的意見。”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但緊接著,他的語氣裡就摻入了一絲明顯的、不容錯辨的威脅與警告:“不過,王桑,時機不等人啊。這樣的機會,稍縱即逝。錯過了,可就真的不會再有了。而且……”
他故意停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卻讓話語中的寒意更加清晰:“這樣的‘好事’,如果王桑遲遲不給迴應,或者……最終拒絕了,很容易讓一些人,產生不必要的誤會。他們會誤會王桑,是不是對‘中日親善’有彆的看法?是不是……有什麼抗日的傾向?王桑,如今這局勢,這種誤會,可是非常危險的。所以,請你……一定要慎重考慮,考慮清楚啊。”
**裸的威脅!幾乎是明著告訴王漢彰:答應,榮華富貴,前程似錦;不答應,就是“抗日傾向”,就是敵人,後果自負!
說完這番話,茂川秀和似乎覺得已經達到了今天的目的,不再停留。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西裝,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程式化的溫和笑容,衝著包廂內神情各異的眾人點了點頭:“好了,今天見到諸位,非常高興。我就不打擾各位繼續享用美食了。那麼,告辭了。”
“茂川先生慢走!我送送您!”許家爵立刻跟了上去,點頭哈腰地引路。茂川秀和帶著隨從,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包廂的門再次關上。
但這一次,門內再也冇有恢複之前的熱鬨。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聚賢廳”。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坐著,或看著麵前杯盤狼藉的桌子,或偷偷瞟向主桌上麵色陰沉、一言不發的王漢彰。
茂川秀和帶來的訊息——關於戰爭的,關於聯姻的——像兩座沉重的大山,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恐懼、憂慮、迷茫、還有對未來的不確定,在空氣中瀰漫、發酵。
王漢彰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疼欲裂,既有宿醉的原因,更是被茂川秀和這一連串組合拳打的。他哪裡還有心思繼續喝酒應酬?滿腦子都是那張日本女子的照片,是茂川秀和那番裹挾著利誘與威脅的話語。
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站起身,對著安連奎低聲說:“安師兄,我有點不舒服,先走了。這邊……你招呼著。”
安連奎也看出了師弟的難處和煩悶,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先回去歇著。這邊有我。”
王漢彰不再多言,對在場眾人勉強拱了拱手,算是告辭,然後便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了包廂。他冇有理會身後那些複雜的目光,徑直下樓,出了義和成飯莊的大門。
二月初的晚風,冰冷刺骨,迎麵吹來,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但心頭的沉重和寒意,卻絲毫未減。他的司機老陳早已將車停在門口等候。王漢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老闆,去哪兒?”老陳從後視鏡裡看著老闆疲憊的臉色,輕聲問道。
王漢彰沉默了幾秒鐘。他現在不想回家,家裡亂糟糟的,隻會讓他更煩悶。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想,捋清頭緒。
“去天寶樓。”他說出了目的地。
“是。”老陳發動了汽車,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了估衣街,彙入了夜幕之中天津街道的車流人流之中。
王漢彰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行色匆匆的路人,亮起燈光的店鋪,賣晚報的報童揮舞著報紙叫賣……這一切日常的景象,在熱河戰事和茂川威脅的背景下,顯得如此脆弱和不真實。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壓力,彷彿背上真的壓著兩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脊梁都有些彎曲。
車子停在天寶樓後院。王漢彰下車,從員工通道直接上了二樓。走廊裡光線昏暗,瀰漫著舊建築特有的木頭和灰塵氣味,以及遠處放映廳隱約傳來的電影配樂聲。
他剛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還冇掏出鑰匙,旁邊放映室的門開了,高森急匆匆地走了出來。就看他快步走到王漢彰身邊,警惕地看了看走廊兩頭,然後湊近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說道:“漢彰,石原先生來了。在一號包廂。中間安排他的副官出來了兩次。看這意思,是專門來找你的。”
王漢彰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彷彿又被人用重錘狠狠敲了一下!剛剛在飯桌上被茂川秀和用聯姻之事逼得進退維穀,驚魂未定,這還冇緩過氣來,另一個更麻煩、更危險的日本人石原莞爾,竟然也找上門來了!這幫日本鬼子,到底要他媽乾嘛?怎麼跟自己膘上了?這他媽是要逮著蛤蟆攥出尿來啊!
王漢彰感到自己背上那兩座無形的大山,突然間又加上了一座,瞬間加重了十倍!壓得他胸腔憋悶,幾乎喘不過氣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比義和成飯莊外的寒風還要刺骨!
如果石原莞爾問起本田莉子的事情,自己該如何回答他呢?
王漢彰深深地、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的憋悶和寒意都吐出去。壓力再大,山再重,隻要還冇有被徹底壓垮,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必須繼續往前走。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局麵更加被動。他挺了挺有些佝僂的脊背,臉上的頹唐和醉意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和決絕。
他對高森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他轉過身,不再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而是朝著走廊另一頭,那個專門用來接待重要或隱秘客人的“一號包廂”,邁開了沉重的腳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濘中跋涉,又像是在刀尖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