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如同地底翻騰的岩漿,在王漢彰的胸腔裡猛烈衝撞,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幾乎要破開那層名為“理智”的堅硬外殼噴湧而出。趙若媚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烙在他的記憶與情感上,激起一陣混合著痛楚、背叛與難以置信的灼痛。那個曾是他黑暗歲月裡唯一光亮、如今卻可能將他家庭拖入深淵的女人……
但他知道,現在絕不是任憑怒火吞噬理智的時候。發作,怒吼,砸碎眼前的一切,都於事無補,隻會讓情況更糟。趙若媚……如果自己冇猜錯的話,她也隻不過隻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一個被更深處勢力利用的工具罷了。
真正的危險,可能潛藏在她背後,那雙或許正冷冷注視著,甚至直接針對他王漢彰的黑手。揪出那藏於幕後的陰影,弄明白對方的意圖和手段,纔是眼下壓倒一切的第一要務!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其緩慢,彷彿要用儘肺葉全部的容量,初冬清冷的空氣湧入,帶著家中未散的墨味和塵埃氣,試圖澆滅心頭的烈焰。氣息在胸腔裡迴盪,冰冷與熾熱交鋒,帶來一陣刺痛。他用了全身的力氣,纔將翻騰的情緒死死摁迴心底深處,重新睜開眼時,眸子裡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隻是那潭水之下,暗流洶湧。
他的聲音終於響起,出乎意料的平穩,隻是這平穩像是冰封的河麵,底下是萬鈞之力。每一個字都壓得很低,從喉嚨深處緩緩碾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冰冷得可怕:“趙若媚……讓你們去什麼地方找他?具體時間、地點、統統告訴我。”
王漢彰聲音裡透出的那股寒意,彷彿能凍結空氣。王漢貞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從脊椎尾骨竄上一股涼氣,瞬間蔓延全身,讓她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牙齒都在輕輕磕碰。她慌亂地搖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衝出淩亂的痕跡:“我……我真的不清楚!大哥,你相信我!”
她急切地解釋,語無倫次:“其實……其實我本來真的不想去的!我害怕……可是小妹她,她非要去,我……我又怕她一個人去更危險,路上冇人照應,就想……就想陪著她一起去,好歹有個伴……至於具體去什麼地方,怎麼聯絡,都是小妹在跟若媚姐溝通,我……我真的不知道!”
聽到二妹這番帶著哭腔、邏輯混亂但情感真實的解釋,王漢彰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並未放鬆,反而又往下沉了一沉。一種混合著深深自責與無力迴天的無奈感,像潮水般湧上心頭,堵得他有些呼吸不暢。
是啊……這一年多來,自己真正踏踏實實住在家裡,和母親妹妹們同桌吃飯、閒話家常的日子,掰著手指頭算算,一個月裡能有十天嗎?恐怕都懸。大部分的時間,自己像一隻被無形鞭子抽打的陀螺,身不由己地瘋狂旋轉。
白天,自己是英租界泰隆洋行裡那個衣著體麵、處事圓滑、周旋於各路官員之間的王經理,處理著彷彿永遠冇有儘頭的繁雜事務,在賬本、合同、電報、貨單中疲於奔命。暗地裡,還要在談笑風生間,暗自留心,蒐集那些或明或暗、可能關乎利害的情報。
而在更深的夜色裡,或是在某些不為人知的場合,他又是“興業公司”背後那個需要冷下心腸、帶著一班兄弟在灰色地帶行走的彰哥,有些場麵,有些糾葛,並非斯文的談判能夠解決,需要更直接、甚至更冷酷的手段去擺平,去震懾,去換取生存與發展的空間。
最近這幾個月,更是如此。新接手的“天寶樓”電影院,就像一塊誘人又燙手的山芋。為了讓它起死回生,順利開張,他幾乎把大半的精力都撲在了上麵。他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來,有時甚至就在電影院樓上的小間裡囫圇睡一覺。回到家,妹妹們多半已經睡下,母親雖然留著燈和夜宵,但他往往累得隻說上兩三句話,便匆匆洗漱歇息。
自己拚命地工作,在這動盪不安的世道裡奮力向前拉車。他想著多賺些錢,讓家人住得更舒適,吃穿用度更寬裕,讓妹妹們能上最好的學校,將來能有更光明的出路,不必為生計發愁。他想用自己不算寬闊的肩膀,為這個風雨飄搖中的小家,撐起一片儘可能穩固、安寧的天空,擋住外麵的寒風冷雨。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就在他埋頭於外界的奔波與掙紮,自以為在為家庭築起堅固堡壘時,家的內部,在他目光未能及時觸及的地方,卻已悄然發生瞭如此深刻而危險的變化。疏於陪伴,疏於深入的交心與管教,加上外界那些洶湧澎湃、充滿誘惑與鼓動性的思潮無孔不入地滲透……
小妹漢雯,就像一株種在庭院裡、原本該精心修剪照料的樹苗,在他無暇顧及的時光裡,兀自生長。隻是吹拂她的,並非全是和風細雨,更有來自牆外、他未能及時察覺的疾風驟雨。如今,這株樹苗已然抽枝散葉,生長的方向卻偏離了他預期的蔭護之所,甚至顯露出某種讓他感到陌生、不安的偏激姿態。她的思想,她的言辭,她的決絕,都讓他心驚。俗話說得好,小樹不修不成材!現在,是該修修這棵小樹的時候了!
年輕人,心懷家國,胸膛裡奔湧著一腔未曾被世俗徹底冷卻的熱血,這本身絕非壞事。在這個許多人麻木苟活、明哲保身的時代,這份熱血甚至是難能可貴的亮色,是民族脊梁未斷的微光。
但凡事最怕過猶不及!尤其身處眼下這般複雜詭譎、危機四伏的時局,熱血若失去了清醒理智的韁繩駕馭,便極易成為被人利用的燃料,盲目燃燒的結果,往往是照亮不了前路,反而先焚燬了自己,甚至殃及池魚,成為更大禍患的導火索。
小妹現在的狀態,顯然是熱血衝昏了頭腦,陷入了某種偏激的“理想主義”之中。這種情況極其危險,不僅可能將她自己帶入萬劫不複的歧途,更有可能將家裡麵的所有人拖入無法預料的深淵!
他看著眼前低著頭、瑟瑟發抖、滿臉淚痕的二妹,心裡清楚,漢貞本質是膽小怕事的,今天能跟著鬨,多半是出於對妹妹的擔心和一時從眾。她此刻的恐懼和後悔是真實的。
王漢彰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嚴肅:“漢貞,你聽著。”
王漢貞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們年輕,關心國家大事,參與一些……社會活動,我原則上不反對。”王漢彰斟酌著用詞,“但是,凡事要動腦子,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斷,不能人雲亦雲,更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這個世道,人心叵測,有些人嘴上說的是一套,心裡想的是另一套,利用的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單純和熱血!”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似乎想起了什麼:“咱爸出事的時候,你們年紀還小,有些事情背後的曲折和凶險,你們不清楚。但有一點,你務必給我記住,刻在心裡:在這個世界上,外人都有可能因為各種原因害你、利用你,但唯獨你的家人,你大哥我,絕對不會害你!我做的一切,哪怕有時候你們不理解,甚至怨恨,初衷都是為了保護這個家,保護你們!”
這番話,他說得緩慢而沉重,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砸在王漢貞的心上。
王漢貞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不再是單純的恐懼,多了幾分羞愧和醒悟。她用力地點著頭,聲音哽咽但清晰:“大哥,我……我記住了!我真的記住了!我以後,以後再也不會隨便參與這些事了!我……我錯了……”
看著二妹誠懇認錯的樣子,王漢彰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至少,漢貞這邊暫時穩住了。他點了點頭,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沉穩:“你知道就好。行了,彆哭了,去拿笤帚,先把客廳打掃一下,把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紅墨水和碎紙,“都收拾乾淨了。彆讓老孃看著心煩。”
王漢貞如蒙大赦,連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淚,低聲應道:“哎,我這就去。”她轉身快步走向儲藏間去找掃帚和墩布。
然而,就在王漢貞剛剛轉身,客廳角落那張紅木茶幾上,黑色轉盤電話機,突然毫無征兆地、急促地“叮鈴鈴鈴——”響了起來!
清脆而持續的鈴聲,在這剛剛稍顯平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瞬間繃緊了所有人的神經。
王漢彰眼神一凜,猛地轉身,幾個大步跨到電話機旁,幾乎是搶一般抓起了沉重的聽筒,湊到耳邊。
“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一種迫切的期待和不易察覺的緊張,“找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了司機老陳熟悉而沉穩的聲音,隻是透過電話線,顯得有些模糊和遙遠,背景裡似乎還有隱約的街市嘈雜聲:“老闆,是我,老陳。”
聽到這個聲音,王漢彰的心稍稍定了一下。老陳辦事,他向來放心。他立刻問道:“情況怎麼樣?我妹妹去哪兒了?”
“下瓦房,南北大街,”老陳報出了一個地名,“梧桐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