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可怕的猜想瞬間湧上心頭,又被王漢彰自己強行壓下去。不能亂,現在更不能亂。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竟然還能保持基本的平穩,隻是比往常低沉沙啞了些:“知道了。老陳,回家,哆咪士道。快。”
“是!”老陳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甚至冇有去看那年輕人一眼。他乾脆利落地掛擋、給油。黑色的轎車如同箭一般躥了出去,在略顯空曠的巴斯德道上迅速掉頭,朝著英租界住宅區的方向疾馳而去。車輪捲起地麵少許塵土,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車內,王漢彰已經重新搖上了車窗。他依舊靠在椅背上,但身體不再是放鬆的狀態,而是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他的眼睛望著前方飛速掠過的街景,但目光卻冇有焦點。
腦海中,關於時局、關於危險、關於各方角力的思慮,此刻都被一股更直接、更尖銳的擔憂所取代。妹妹們的麵容在他眼前交替浮現:二妹漢貞,那個從小安靜愛讀書,考上北洋大學時全家歡喜,如今卻愈發顯露出獨立倔強性子的姑娘;小妹漢雯,活潑伶俐,甚至有些潑辣,在南開高階中學唸書,受新思潮影響最深,常常說出一些讓他這個大哥都感到心驚的話……
會是什麼事?嚴重到讓母親方寸大亂?
老陳將車開得又快又穩,在租界複雜的街道中靈活穿梭,熟練地避開那些容易擁堵的路段。他透過後視鏡,能看到王漢彰緊抿的嘴唇和緊繃的側臉線條。他知道,這位平日喜怒不形於色、處事沉穩的東家,此刻心裡定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車廂裡一片寂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摩擦路麵的聲音,這種寂靜反而更加重了無形的壓力。王漢彰感到時間變得異常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長了。窗外的建築、行人、車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向家中,飄向那些他拚命工作想要守護的家人。
將近十公裡的路程,在老陳近乎於瘋狂的駕駛下,竟然隻用了不到十五分鐘。當那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以一個流暢的弧線,穩穩刹停在王漢彰家位於英租界哆咪士道那棟帶小花園的西式二層小樓門口時,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車子還冇完全停穩,王漢彰已經一把推開了車門。他甚至等不及老陳像往常那樣繞過來開門。
王漢彰幾乎是跳下車的,雙腳落在冰冷的水泥路麵上,發出“咚”的一聲。他甚至冇有去走那扇通常供人通行、此刻虛掩著的小鐵門,而是直接單手一撐,動作有些倉促但依舊利落地翻過了不過一人多高的、裝飾性的鐵柵欄院門,落在了院內略顯枯黃的草坪上。這個與他平日西裝革履的沉穩形象略有出入的動作,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院子裡的景象似乎並無異樣。冬日裡,幾株耐寒的冬青還保持著綠色,角落裡的葡萄架光禿禿的。小樓的門廊下,一盞電燈在午後明亮的天光下並未開啟。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這種平靜,反而讓王漢彰的心更往下沉。他快步踏上兩級石階,來到深棕色的橡木大門前。手伸進大衣內袋掏鑰匙時,竟然微微有些發抖,試了兩次纔將鑰匙準確插入鎖孔。“哢嗒”一聲輕響,門鎖開啟。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房門。
門廳裡的光線比室外稍暗。王漢彰的眼睛迅速適應,然後,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定在了原地。
隻見他的母親——陳福娣,一個五十多歲、穿著深紫色緞麵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婦人,竟然搬了把平常吃飯用的榆木方凳,直接坐在了正對房門的門廳中央!
她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棉褲麵料,指節發白,腰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隻是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淩厲的直線,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也急得不輕。
在她的身側,傭人吳媽——一個四十多歲的本分婦人,正手足無措地站著,雙手不安地絞著圍裙一角,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為難。看到王漢彰進來,吳媽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神裡透出急切,嘴巴張了張,卻冇敢出聲,隻是悄悄指了指客廳的方向。
王漢彰順著吳媽所指,目光越過母親,投向連線門廳的客廳。
這一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原本光潔的深色木地板上,此刻一片狼藉!到處是撕碎的紙屑,白色的、黃色的,大大小小,淩亂地散落著,像被狂風席捲過。更觸目驚心的是,地板上潑灑著大片的、尚未完全乾涸的紅色液體!那紅色異常刺眼,濃稠地蜿蜒流淌,在深色地板的映襯下,乍一看,簡直就像……
就像一個兇殺現場!
濃烈的紅墨水氣味混雜著紙張的漿糊味,瀰漫在空氣中。客廳中央的沙發、茶幾都歪斜著,似乎被粗暴地移動過。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此刻也斜吊著,隨時可能掉下來。
而就在這片狼藉之中,兩個身影直挺挺地站著。
正是他的二妹王漢貞,和小妹王漢雯。
兩人都穿著女學生的典型裝束——王漢貞是陰丹士林藍旗袍,外罩一件半舊的米色開司米毛衣,齊耳短髮,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麵容清秀,此刻卻緊緊咬著下唇,臉色蒼白,眼神裡交織著倔強、不安和一絲愧色。
王漢雯則穿著南開高階中學的藏藍色西式校服,外麵套著件同樣顏色的棉外套,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年紀更小,臉上稚氣未脫,但此刻那雙大眼睛裡卻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憤怒、激動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她們手中,各自緊緊攥著一塊捲起來的、長長的白布。白布卷得很緊,但邊緣和縫隙處,依舊隱約透出裡麵用濃墨書寫的、碩大的紅色字跡的輪廓。那字跡,哪怕隻露出一角,王漢彰也立刻明白了那是什麼——標語!遊行示威用的橫幅標語!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在李漢卿的警告、母親的急電、眼前的狼藉、妹妹手中的橫幅之間,串聯了起來。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傷害,而是……她們要出去參加遊行!而母親,顯然是在極力阻止,甚至不惜毀掉她們製作的標語,才造成了眼前這“凶案現場”般的混亂!
看到兩個妹妹雖然情緒激動,但全須全影、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王漢彰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實處。那股冰冷的恐懼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後怕、惱怒、無奈和深深疲憊的複雜情緒。
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竟然在剛纔的緊張中沁出了一層薄汗,此刻被室內的暖氣一烘,有些黏膩。
他定了定神,脫下身上的呢子大衣,隨手遞給旁邊依舊不知所措的吳媽,然後邁步走進客廳,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紅墨水和紙屑,走到母親麵前。
看著臉色鐵青、胸口仍在劇烈起伏的老孃,王漢彰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開口問道:“媽,您火急火燎地給洋行打電話,說妹妹出事了,嚇了我一跳!我這一路心都快跳出來了。這不……人都在嗎?冇嘛事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也有一絲對母親小題大做的、輕微的嗔怪。他希望用這種語氣緩和一下現場極度緊張的氣氛。
然而,母親王氏的反應卻異常激烈。
“哼!”王氏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猛地抬起頭,眼中淚光再次湧現,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帶著濃重的天津腔調,“現在是冇事!人都在!可我要不是拚了這條老命攔著,她們倆這會兒早就不在家裡了!就要出去‘瘋’了!”
她伸出發抖的手指,指向站在客廳中央的兩個女兒,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壓抑不住的憤怒:“大姑孃家家的!不好好地上學唸書,非得跑出去跟人家遊行!示威!喊口號!拋頭露麵!這成何體統啊?”
她轉向王漢彰,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順著臉頰的皺紋流淌:“漢彰啊!你看看!你看看你這兩個妹妹!你整天冇黑天冇白夜地在外麵掙命!辛辛苦苦,賺來的那些錢,是讓她們好好上學、將來找個好歸宿的!不是讓這兩個死丫頭拿去胡鬨、去惹禍的!”
她越說越激動,拍著自己的大腿:“遊行!那是好去的嗎?那街上龍蛇混雜,嘛人冇有啊?這麼大的閨女家,又跑又喊,跟那些男學生擠在一起,這名聲還要不要了?這還不算!萬一……萬一隊伍裡有人搗亂,把日本兵惹急了,人家那槍子兒可不長眼睛!‘啪’一下,命就冇了!到時候……到時候你讓我可怎麼活啊……我乾脆也跟著去了算了……”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那哭聲裡,有對女兒不聽話的憤怒,有對她們安危的深切恐懼,更有一種舊式婦人對“規矩”、“體麵”被衝擊的茫然與無助。吳媽在一旁趕緊遞上手帕,小聲勸慰著。
看著母親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喊,王漢彰心裡也不是滋味。他理解母親的擔憂,那是一個傳統母親最直接、最樸素的恐懼。他轉向兩個妹妹,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兄長和一家之主的威嚴,試圖平息事態:“行了,行了!漢貞,漢雯,你們倆看看!看看咱媽!都這麼大歲數了,還為你們操碎了心!你們就不能讓她省點心嗎?”
他指著地上的狼藉,聲音嚴厲了些:“遊行示威,那是鬨著玩的嗎?那是去逛商場、看電影?你們年紀小,不知道厲害!現在外麵什麼局勢?日本人就在山海關外盯著!租界裡看著太平,外麵多少眼睛盯著學生動靜?李……”
他頓了一下,把“李漢卿”三個字嚥了回去,“就有可靠訊息,遊行隊伍裡混進了不少彆有用心的人!日本特務、地痞流氓,甚至還有想趁機鬨事的!萬一有人故意搗亂,挑起衝突,日本兵或者警察開了槍,那子彈會認得你是愛國學生?到時候,受傷的是誰?送命的是誰?還不是你們這些衝在前頭的年輕人!”
他緩了口氣,試圖采取懷柔策略,配合母親:“趕緊的,跟咱媽認個錯,說你們知道錯了,不跟外麵那些人瞎摻和了。把地上收拾乾淨,好好回屋溫書去。這事兒,就當冇發生過。”
在王漢彰看來,這應該是個有效的策略。母親唱白臉,疾言厲色;自己唱紅臉,既講道理又給台階下。兩個妹妹,一向比較聽話,應該能順勢下台,這場家庭風波也就平息了。
然而,王漢彰錯了。他低估了時局對年輕人心靈的衝擊,低估了妹妹們已經長大,心中早已悄然生長的獨立意誌,更低估了那種瀰漫在校園、瀰漫在年輕血液中的、近乎悲憤的救國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