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李漢卿這裡的確切情報,王漢彰內心之中那幅關於天津衛近期局勢的模糊圖景,瞬間變得清晰了不少,同時,也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對策,已在他慣於快速權衡利弊的腦海中迅速成型——以靜製動,外鬆內緊,重點盯防。
他臉上未露分毫異樣,依舊保持著那副從容沉穩的氣度。放下手中那隻已品味過醇厚陳香的紫砂茶杯,杯底與紅木茶幾接觸,發出輕微的、瓷實的“哢”聲。隨即,他動作舒緩卻毫不拖遝地站起身。
他抬起頭,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客氣、得體、卻並不深入眼底的笑容,朝著李漢卿微微頷首,開口道:“李處長今天這番高見,真是讓我茅塞頓開,受益匪淺啊!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看來,確實是我多慮了。學生們年少氣盛,血氣方剛,受時局刺激,聚在一起鬨一鬨,發泄一番,情緒平複了,自然也就散了,確實不值得咱們過分擔憂,更無需大動乾戈。”
他的語氣平和,帶著幾分釋然,彷彿真的被李漢卿說服,卸下了一樁心事。“那我就不多打擾李處長辦公了,您公務繁忙。”說著,他做出了準備告辭的姿態。
李漢卿見狀,也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臉上堆滿了熱絡甚至略帶討好的笑容,連連擺手:“小師叔您太客氣了!折煞我了!我這也就是一點在街麵上摸爬滾打攢下的粗淺見識,在您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經手過大買賣的場麪人麵前,純屬班門弄斧,瞎白話!您能親自過來,就是給我天大的麵子!”
王漢彰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呢大衣和禮帽,一邊穿戴,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對李漢卿說道:“哦,對了,李處長。下個禮拜,我們天寶樓影院要上一部新片子,美國好萊塢的愛情大片,《魂斷藍橋》,聽說在上海放映的時候,那是轟動全城,一票難求。我給您和尊夫人在二樓留了個雅座包廂。還望李處長賞光,帶著夫人一起去散散心,看個新鮮。”
李漢卿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更加熱切,連連拱手作揖:“哎呦!這怎麼好意思!又讓小師叔您破費!這……這讓我說什麼好!太謝謝您了!不瞞您說,我家裡那口子,早就唸叨著想看這部洋人談情說愛的電影,說海報上的女明星穿得可真漂亮。可我這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實在是抽不出空陪她。這下好了,托小師叔的福,我也能帶著她去開開洋葷,享受享受!哈哈,一定去,一定去!”
兩人臉上都帶著笑,說著這些增進感情的閒話,一起走到了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木門上的油漆早已斑駁,門把手是黃銅的,被無數隻手摩挲得光滑鋥亮。王漢彰正要伸手去拉門把手,向李漢卿做最後的道彆——
就在這時,李漢卿臉上的熱絡笑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了幾分,那層慣常的圓滑世故底下,屬於老警察的某種本能警惕和精明,如同水底的石頭般顯露出來。他幾乎是不動聲色地,腳下輕輕一挪,恰恰擋在了王漢彰與門之間,距離很近。
王漢彰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
李漢卿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先迅速側耳,似乎聽了聽門外的動靜——走廊裡隻有遠處隱約的腳步聲和模糊的交談。確定無人靠近後,他才向前極其輕微地湊近了兩步,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漢卿微微偏頭,將嘴唇貼近王漢彰的耳廓,用壓得極低、近乎氣聲、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的語調,語速很快地說道:“小師叔,剛纔咱們說的那些,學生們自個兒鬨騰,掀不起大浪,成不了氣候,這冇錯。”他先肯定了之前的結論,但語氣陡然一轉,“不過……”
他在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似乎是為了強調接下來內容的重要性,同時那雙不大的眼睛裡,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那是常年與罪惡、陰謀、危險打交道淬鍊出的本能警覺。
“有兩路人馬,”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幾個字,聲音低得如同耳語,“藏在學生這片‘水’底下,咱們可不能不防!而且是不得不防!”
王漢彰神色一凜,臉上的輕鬆之色瞬間斂去。他冇有動,隻是微微側過頭,將自己的耳朵更貼近李漢卿的嘴唇,同時目光垂落,看著腳下深紅色的地板,做出專注傾聽的姿態,並用一個極輕微的頷首動作,表示自己正在認真聽。
“頭一路,”李漢卿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氣聲,“日本人,特彆是他們的特務機關‘青木機關’、那幫人。這些傢夥,無孔不入,陰險狡詐,最喜歡煽風點火,渾水摸魚。我擔心,他們會趁學生遊行,秩序混亂的時候,派出便衣混在人群裡。要麼暗中煽動,把事態往大了搞;要麼乾脆自己動手,打砸搶燒,甚至製造點流血事件,然後嫁禍給學生或者咱們中國人,給他們進一步的軍事行動製造藉口。這種下三濫的勾當,他們最拿手!”
王漢彰緩緩地點了點頭,下頜的線條顯得有些緊繃。這一點,其實在他來的路上,結合詹姆士的電話和李漢卿之前對學生運動的分析,他已經有所預料。日本人確實善於並且樂於製造和利用混亂,將水攪渾,從中漁利。李漢卿的擔心,絕非杞人憂天。
“這第二路,”李漢卿繼續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厭惡和忌憚,“就是‘赤黨’那幫人。他們最擅長蠱惑人心,尤其是這些年輕學生,思想單純,容易熱血上頭。他們的口號喊得比誰都漂亮,很有迷惑性。我敢打包票,這次學生遊行裡頭,肯定有他們的人在暗中活動,組織串聯,散發傳單,演講鼓動,想把學生的愛國熱情往他們的路子上引,擴大他們的影響力和組織。這幫人,比日本特務還難對付,因為他們藏在學生裡麵,很難分辨。”
他輕輕拍了拍王漢彰的胳膊,語氣鄭重:“所以,小師叔,咱們可以輕視學生,但絕不能輕視藏在學生背後的這兩路人。我這邊,已經把手底下幾個機靈的兄弟都撒出去了,便衣打扮,混在可能遊行的地方,重點就是盯這兩類人。”
他頓了頓,身體再次微微前傾,聲音壓到最低:“您那邊……產業多,人手廣,路子活。最好也派些絕對得力、嘴巴嚴實、靠得住的心腹人手,在您覺得要緊的地方留神看著。不需要他們做什麼,就是觀察,報告。萬一發現這兩路人有什麼不軌的動向、異常的聚集、或者危險的苗頭……”
他做了一個“掐斷”的手勢,眼神狠厲:“咱們兩邊,必須及時通個氣!電話、派人,怎麼快怎麼來!互相策應,互相補充訊息。務必把危險的苗頭,提前就給他摁死,絕不能讓他們逮著機會,趁機搞出大亂子來!這天津衛的地麵,現在已經是八方風雨,再也經不起大的動盪了。真要是出了不可收拾的大事,上峰怪罪下來,追究責任,這口又大又沉的黑鍋,咱們誰……都背不起啊!”
王漢彰靜靜地聽完李漢卿這長篇的、推心置腹又充滿警告的耳語,心中最後那一絲因學生“無能”而產生的鬆懈,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警惕和緊迫感。李漢卿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看似簡單的學生遊行背後,可能隱藏的凶險錯綜的脈絡,清晰地剖開在他麵前。
他抬起頭,迎著李漢卿懇切而嚴肅的目光,鄭重地、幅度不大但極其認真地拱了拱手,低聲道:“李處長提醒得是!金玉良言,振聾發聵!事關重大,涉及地方安寧乃至更複雜的局勢,確是我先前考慮不周,隻看到了水麵,未慮及水下暗流。多謝李處長直言相告!”
他放下手,語氣轉為果斷:“回去之後,我立刻著手安排,調派可靠人手,按李處長指點的方向,加強監控和留意。李處長這邊若是發現任何異常,無論大小,務必請第一時間通知我。同樣,我這邊得到任何相關的風吹草動,也必定立刻向李處長通報,絕無延誤。”
“好!一言為定!”李漢卿也拱手回禮,臉上重新露出那種混合著如釋重負和同盟達成般的笑容,儘管這笑容底下依舊藏著凝重,“小師叔是明白人,快人快語!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多了。咱們互通有無,精誠合作,裡應外合,相信必定能防患於未然,保準出不了大岔子!說到底,這天津衛的地麵太平,終究還得是咱們自己人說了算!”
“那就有勞李處長多費心了。”王漢彰不再多言,點了點頭,最後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轉身,伸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輕輕一擰,拉開了房門。
門外走廊的光線比室內更顯昏暗,帶著衙門特有的陰鬱感。他邁步走了出去,冇有回頭。李漢卿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沿著長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樓梯拐角,那笑容才慢慢淡去,換上了一副沉思和略顯疲憊的神情,輕輕關上了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