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間內的歌聲,在那三聲叩門響起的瞬間,戛然而止。
彷彿一根繃緊的琴絃被忽然掐斷,連餘韻都迅速消弭在潮濕的空氣中。那歌聲的尾巴還懸在霧氣裡,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和憧憬,卻硬生生被這三聲突兀的叩響截停在半空。
緊接著,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這寂靜如此沉重,幾乎有了實體,壓得人耳膜發脹。隻有隱約的水滴聲,從淋浴噴頭未擰緊的閥門處傳來,嗒,嗒,嗒,每一聲都敲打在王漢彰驟然繃緊的神經上,清晰得像是某種倒計時。
王漢彰站在門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撞擊的聲音,砰,砰,砰,與那水滴聲詭異地和著拍子。然而,那扇白色木門的後麵,傳來了“哢嗒”一聲。這聲音極其清晰、冰冷、乾脆,帶著金屬特有的堅硬質感,瞬間刺破了所有的寂靜和等待。
王漢彰的瞳孔猛地收縮。這聲音他太熟悉了——那是瓦爾特PPK手槍套筒被迅速、有力地拉動,第一發黃澄澄的子彈被彈簧推入槍膛,槍機閉鎖到位時發出的特有聲響!乾脆,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帶著一種經過訓練後的熟練,更透著一種孤注一擲、決絕到極點的戒備。
這些日子,天津城就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即將傾覆的破船,而山海關的陷落,無疑是最致命的那道裂口。隨著那座號稱“天下第一關”的雄關在日軍猛烈炮火下最終陷落,通往廣袤華北平原的門戶被粗暴地撞開。
恐慌如同最烈性的瘟疫,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報紙上連篇累牘的號外,街頭巷尾麵色惶惶的議論,電台裡時斷時續的緊急播報,都傳遞著同一個資訊:日本人要來了,華北要完了。
於是,逃難成了唯一的選擇。大量來自東北、來自冀東、來自山海關方向的難民,扶老攜幼,拖著疲憊的身軀,帶著僅有的、捆紮得亂七八糟的家當,如同潰堤的洪水,向著他們認為還能提供一絲庇護的天津湧來。
火車擠成了沙丁魚罐頭,公路堵塞得水泄不通,連海河上的小船都載滿了驚魂未定的人們。天津,這座九河下梢的繁華都市,瞬間被淹冇在難民潮中。
英、法、意、日等國租界憑藉治外法權和相對獨立的武裝,築起了心理和物理上的屏障,但也在瞬間人滿為患。房租飛漲,一屋難求。
而華界更是擁擠不堪,街頭到處是席地而眠的人群,衛生條件急劇惡化,霍亂、傷寒的陰影開始籠罩。物價更是像斷了線的風箏,米價、麪價一日三漲,尋常百姓家已然難以承受。
但比生活困窘更可怕、更直接的,是治安的急劇崩壞。絕望和饑餓能輕易剝去文明的外衣。天津城內華界,接連發生了多起惡性案件:白日闖空門,搶劫商鋪,甚至持械入戶,殺人越貨。慘案頻發,人心惶惶。
惡性案件不僅在華界發生,甚至在管理相對鬆弛的比國租界,也發生了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搶奪行人財物、乃至傷人的事件。秩序正在肉眼可見地瓦解。
儘管英、法、意、日等主要租界的工部局紛紛做出了反應:加強街頭治安巡邏,增派安南巡捕、華捕、甚至從本土調來更多警察,荷槍實彈地在主要路口設卡盤查。有些租界開始嚴格限製新難民進入,試圖將混亂擋在界牆之外。
然而,麵對潮水般源源不斷湧來的幾十萬驚恐、絕望、無所依托的人群,麵對驟然暴增的犯罪**和生存壓力,僅憑那些人數有限的各國巡捕,實在是力有不逮,杯水車薪。
租界與非租界交界處,偷渡、翻牆、衝突幾乎每夜都在發生。整座城市都繃在了一根細細的弦上,不知何時就會徹底斷裂。
王漢彰早就反覆囑咐過本田莉子,這段時間天津城龍蛇混雜,危機四伏,一定要鎖好門窗,若無必要儘量不要出門。
平時在家的時候,務必要將自己送她的那把瓦爾特PPK手槍放在隨手能拿到的地方。萬一,真的有不懷好意的人闖進來,不要猶豫,不要聽對方任何話,對準要害,直接開槍!一切後果,由他來承擔。
現在,聽到門後傳來的子彈上膛聲,王漢彰連忙往後退了一步,開口說:“莉子,是我!”
王漢彰送給莉子的這支槍,是讓她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有自保的能力,是無奈之下的最後屏障。卻從未想過,第一個被這槍口所指的“闖入者”,會是自己。
聽到門後傳來的子彈上膛聲,王漢彰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但長期訓練形成的本能讓他冇有做出任何可能引發誤會的劇烈動作。他立刻往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一點距離,同時壓低聲音,用清晰而平穩的語調快速說道:“莉子,是我!”
聲音透過門板傳過去。短暫的沉默。彷彿能聽到門後那人屏住的呼吸。
然後,門把手轉動了。浴室的房門從裡麵被緩緩推開一條縫,溫熱潮濕的水汽率先找到了出口,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撲在王漢彰的臉上,帶著皂莢清新的植物香氣,混合著女性沐浴後特有的、溫暖柔軟的體香,瞬間驅散了走廊裡的微寒。這氣息如此熟悉,屬於莉子,屬於這個他視為港灣的隱秘小家。
緊接著,門縫擴大了一些,足夠露出一隻眼睛,和部分臉龐的輪廓。
王漢彰抬眼望去。
隻見本田莉子身上隻裹著一塊不算大的白色浴巾,棉質布料吸了水汽,略顯沉重地貼服在身上,堪堪遮住重要部位,卻露出大片光滑的肌膚。圓潤的肩頭彷彿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精緻的鎖骨線條分明,殘留著幾顆未擦乾的水珠,正沿著優美的曲線緩緩下滑;浴巾下襬之下,是修長筆直、毫無贅肉的小腿,腳踝纖細,赤足踩在冰涼潮濕的瓷磚上,腳趾因為緊張而微微蜷曲。
她濕漉漉的黑色長髮如同海藻般披散著,髮梢還在不斷地滴水,水珠順著脖頸、脊背的曲線滑落,有些貼在了白皙的麵板上,黑與白的對比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格外驚心動魄。熱水蒸騰出的紅暈佈滿了她的臉頰和脖頸,那是健康的、充滿生命力的粉色。
但她的神情,卻與這具誘人軀體散發出的慵懶氣息截然不同。
那雙遺傳自母親、總是清澈明亮如秋日湖水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瞳孔在昏暗光線中放大,裡麵充滿了高度警惕、驚疑不定,以及一絲尚未散儘的、真實的驚悸。那眼神像極了在叢林中聽到風吹草動後瞬間豎起耳朵、繃緊全身肌肉的小鹿,美麗,卻脆弱而緊張。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隨著她輕微的顫抖而顫動。
她的右手,正緊緊握著一把瓦爾特PPK手槍,槍口雖然微微下垂,但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姿勢標準而穩定,正是王漢彰教給她的“預備姿態”。
在看清門外站著的是王漢彰那張熟悉的臉龐的瞬間,莉子眼中銳利的警惕如同冰淩遇陽,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驚訝、疑惑,以及一絲後怕的鬆弛。她明顯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握槍的手也放鬆下來,槍口徹底垂向地麵。
“王桑?怎麼是你?你不是說今天晚上有重要的應酬,不回來了嗎,嚇死我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纔緊張導致的微微顫抖,但更多的是嗔怪和關切。
王漢彰看著她如受驚小鹿般的樣子,心頭一軟,正要開口解釋自己深夜突然造訪的原因,順便提醒她先把衣服穿好以免著涼……
然而,一隻溫熱、濕滑、帶著水汽的纖纖玉手,卻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和力量,從瀰漫霧氣的洗澡間裡猛地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他長衫的前襟!
這隻手看似柔弱無骨,此刻卻似乎蘊含著無窮的決斷力,甚至帶著點發泄剛纔驚嚇的狠勁。王漢彰猝不及防,被這股力量一拽,腳下趔趄,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被拉進了那片溫暖、潮濕、充滿氤氳霧氣和女子體香的狹小空間。
“哎,莉子你……”
洗澡間的房門被‘哢‘的一聲關上,洗澡間裡,熱氣瀰漫,視線有些模糊。蓮蓬頭已經關了,但瓷磚牆壁上還掛著水珠,滴滴答答。浴缸裡的水尚未完全放掉,水麵飄著些許泡沫。
莉子就站在他麵前,近在咫尺。浴巾經過剛纔的動作,似乎鬆了一些,包裹下的身體曲線在朦朧光線下若隱若現,起伏有致。她的肌膚因為熱水的浸潤和剛纔情緒的劇烈波動,泛著動人的、健康的粉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鎖骨以下,細膩得彷彿能看到皮下的毛細血管。濕漉漉的黑髮披在肩頭,髮梢的水珠滴落,有的落在她自己的肩頭,有的落在王漢彰的長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二人就這麼近距離的對視了幾秒鐘。忽然,莉子把額頭抵在了他的胸前,整個人鬆懈下來,彷彿剛纔強撐的戒備耗儘了力氣。王漢彰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以及浴巾下傳遞過來的溫熱與柔軟。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環住了她光滑的肩背,手掌下的肌膚細膩溫熱。
淋浴噴頭未擰緊的水滴,仍在有節奏地滴落,嗒,嗒,嗒。這規律的聲音,此刻卻奇妙地掩蓋住了兩人逐漸變得粗重、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潮濕溫熱的空氣包裹著他們,氤氳的水汽模糊了邊界,也模糊了許多理智的考量。
一切,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