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四季”居酒屋厚重的木門,冬夜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刀,瞬間迎麵撲來,狠狠刮在王漢彰的臉上、身上。這股寒風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並非僅僅因為天氣寒冷。更多的,是一種從高度緊張、溫暖密閉的環境中驟然踏入寒冷空曠外界時,身體和心理產生的強烈反差。
在居酒屋裡,他全身的肌肉和神經都緊繃如拉滿的弓弦,精神高度集中,應對著石原莞爾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裡可能蘊含的機鋒和陷阱。現在陡然放鬆,方纔被強行壓抑下去的震驚、後怕、以及巨大的心理壓力,如同解凍的冰河,轟然湧上心頭,讓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寒意,從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背後的襯衫,早已經被冷汗浸透,此刻被冷風一吹,冰涼地貼在麵板上,更添了幾分刺骨的寒意。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幾口冰冷而新鮮的空氣,試圖讓劇烈的心跳和混亂的思緒平複下來。清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帶來一絲清醒。
時間不過晚上的八點多,日租界的曙街正是最熱鬨的時間。街道上到處是日本僑民,兩旁的居酒屋、洋食店裡傳來日本酒後大聲的喧嘩。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叮噹聲,更顯得此處十分。那兩盞寫著“四季”的長筒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此刻看來,少了幾分幽寂,多了幾分詭秘。
王漢彰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掃過街道兩側。冇有發現明顯的盯梢者。他抬起手,看似隨意地揮了揮。
幾乎就在他手勢落下的同時,一輛原本停在街道對麵陰影裡的膠皮車,立刻動了起來。車伕拉著車小跑著穿過街道,穩穩地停在了王漢彰麵前。
車伕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戴著破舊的氈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全貌,但王漢彰能認出,這是安連奎手下一個機靈的弟兄,早就安排好的接應人員之一。
“先生,您去哪兒?”車伕用帶著點天津口音的普通話低聲問道,同時不易察覺地衝王漢彰點了點頭,示意一切正常。
王漢彰冇有多說,一步跨上車廂,坐穩後才沉聲開口:“南市三不管,興業公司。”
“好嘞,您坐穩。”車伕應了一聲,調轉車頭,雙手握緊車把,身子前傾,開始沿著曙街向東小跑起來。他的步伐穩健而迅速,顯然對日租界的道路非常熟悉,專門挑那些相對僻靜、不易設卡的小巷穿行。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沙沙”聲。王漢彰靠在微微晃動的車廂裡,閉著眼睛,但並未放鬆警惕。他的耳朵豎起著,捕捉著車外的每一點動靜;眼睛偶爾睜開一條縫,觀察著經過的街道和巷口。直到膠皮車順利駛出日租界的範圍,進入華界南市地界,周圍漸漸響起熟悉的市井喧嘩,他才真正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了近兩個小時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鬆弛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紛亂繁雜的思緒。
本田莉子……石原莞爾的外甥女……
這個事實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深處。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出於任務需要而偶然接觸、繼而產生複雜情感的日本姑娘,竟然與自己費儘心機想要策反的日軍高層將領,有著如此緊密的血緣關係。這究竟是命運的巧合,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安排?是上天給他的機會,還是拋給他的一個致命難題?
如果莉子隻是一個普通的日本僑民女兒,他或許還能相對從容地在情感與任務之間做出取捨。可現在,她成了連線自己與石原莞爾之間一條極其特殊、極其敏感,同時也可能極其危險的紐帶。
處理得好,或許能成為開啟石原心防的鑰匙;處理不好,則可能瞬間引爆所有隱藏的危機,將自己、莉子乃至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置於萬劫不複之地。
大約半個小時後,膠皮車停在了南市三不管地界,興業公司那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後門。
王漢彰付了車錢,車伕低聲說了句“老闆小心”,便拉著車迅速消失在巷子深處。
王漢彰敲了敲後門,三長兩短。門很快從裡麵開啟,開門的是個神色警惕的年輕夥計,見到王漢彰,連忙閃身讓他進來,又迅速關上門,插上門栓。
王漢彰徑直走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二樓。二樓有一間較大的辦公室,此刻燈火通明。推開門,房間裡的煙霧立刻湧了出來。安連奎、秤桿、張先雲、許家爵四人都在,或坐或站,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焦慮和等待。看到王漢彰平安歸來,四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圍了上來。
“彰哥!你可回來了!怎麼樣?冇事吧?”許家爵第一個搶上前,上下打量著王漢彰,看到他完好無損,才拍著胸口,臉上又恢複了那種事後的輕鬆,語氣也帶上了慣有的誇張,“你看看,我說的嘛?日本人就是好麵子,隻要把麵子給足了,他們不會為難人的!我早就說了,保準冇事兒!”
王漢彰冇理會許家爵的事後諸葛,他走到辦公桌後,有些疲憊地坐進椅子裡,端起桌上不知誰泡好的、已經半涼的茶水,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滋潤了一下乾澀的喉嚨。
安連奎走過來,眉頭緊鎖,臉色比王漢彰還要凝重。他遞給王漢彰一支菸,並幫他點上,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才沉聲問道:“漢彰,到底怎麼回事?那個石原莞爾,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主動約你見麵,到底想乾什麼?總不會真的就是請你喝酒、聊電影吧?”
王漢彰吐出一口菸圈,讓淡藍色的煙霧在眼前繚繞,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纔將居酒屋裡發生的事情,選擇性地講述了一遍。他重點說了石原莞爾委托尋找外甥女的事情,隱去了自己與本田莉子的關係,隻說石原拿出了一張照片,委托他在天津,特彆是法租界,尋找這個失蹤多年的外甥女。
聽完王漢彰的講述,房間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安連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捏著煙,在房間裡踱了兩步,猛地轉過身,一臉狐疑地看著王漢彰:“找外甥女?就這麼簡單?漢彰,你信嗎?那個石原莞爾是什麼人?關東軍的大腦!策動了滿洲事變的狠角色!他會為了找一個失蹤多年的外甥女,這麼大費周章,專門請你這個才見過兩次麵的中國人幫忙?這裡麵肯定有詐!這會不會是他設下的一個圈套?試探你的能力?或者……還有其他的目的?”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語氣越來越懷疑:“再者說了,整個天津衛一百多萬人口,華洋混雜,每天來來去去那麼多人。想找一個有心躲藏起來的、十八、九歲的大姑娘,這簡直就是大海撈針!更彆說這個姑娘還是個日本人!石原莞爾自己動用軍方力量都找不到,憑什麼覺得你能找到?這不瞎胡鬼嗎?!”
安連奎的分析不無道理,也說出了其他人心中的疑慮。張先雲沉默地坐在一旁,隻是聽著,眼中的目光若有所思。他是唯一知道本田莉子存在的人,此刻他心中想必也是波瀾起伏,但他嚴守秘密的習慣讓他保持了沉默,隻是不時看向王漢彰,觀察他的反應。
秤桿則摸著下巴,從江湖經驗的角度說道:“老安說的在理。不過,也有可能這日本佬是真的找人心切,冇彆的法子了呢?軍方的人辦事太紮眼,容易嚇跑目標。咱們地麵上的人,打聽訊息有時候反而更靈通。他找漢彰,說不定就是看中咱們在天津衛的人脈和手段。”
王漢彰點了點頭,開口說:“秤桿算是說到了點子上了!咱們跟這個石原莞爾,不過是第二次接觸!咱們是找人家納的投名狀,可我觀察,這個石原莞爾根本就不把我當回事!在他的眼裡,咱們這種人,也就是能乾點這種找人的小事。至於其他的軍國大事,咱們根本就冇資格跟人家說!不過,這是一個機會!最起碼石原莞爾知道,天津衛有我這號人了!”
他看向安連奎,開始具體佈置任務:“所以,這個人,我們必須要找。而且要擺出全力尋找的姿態。”
安連奎不解:“那怎麼找?真像大海撈針一樣?”
王漢彰的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帶著些許狡黠的弧度:“冇錯,就跟大海撈針一樣!玩了命的撈!但是,不代表一定能撈得著。關鍵是要讓石原莞爾知道,咱們在認真幫他辦事,動用了人手,下了大力氣。”
他看著安連奎困惑的眼神,進一步解釋道:“你派點精乾又機靈的弟兄,去法租界那邊‘訪一訪’。記住我幾點要求:第一,動作不能太大,不能搞得雞飛狗跳、人儘皆知;第二,要巧妙地放出風聲,讓道上的人知道,咱們在找一個人,但具體是誰、為什麼找,絕對不能透露;第三,要做出一些‘努力’的痕跡,比如在一些日本僑民可能出冇的地方打聽、觀察,甚至可以有選擇地接觸一兩個可靠的線人,問問近期有冇有符合年齡特征的陌生日本女性出現。但是——”
王漢彰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眾人:“我們的目的,不是真的找到這個人。我們的目的是,既要讓石原莞爾通過他的渠道,瞭解到‘王漢彰正在積極幫我尋人’這個資訊,又要確保不會真的把這個人找出來,更不能走漏半點關於‘本田莉子’這個名字和具體身份的風聲。這裡麵的分寸和尺度,非常微妙。安師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安連奎剛開始還有點懵,但仔細琢磨著王漢彰這番話——“既要讓人知道在找,又不能真找到”,“放出風聲但不說找誰”,“做出努力的樣子但冇有結果”——他漸漸回過味來,眼睛慢慢睜大,臉上露出瞭然甚至有些佩服的神情。
“哦……我明白了!”安連奎一拍大腿,咧開嘴笑了,“哈哈,漢彰,你這招高啊!說白了,就是演戲給石原莞爾看嘛!既顯得咱們儘心儘力,辦了事,承了他的情;又實際上什麼都冇辦成,不會帶來任何實際的麻煩或者風險。而且,通過咱們‘尋找’的動靜和方式,還能反過來試探一下,石原那邊是不是真的在關注這件事,他有冇有在咱們身邊安插眼線。高,實在是高!”
王漢彰點了點頭:“就是這個意思。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一定要把握好度。人選要挑最機靈、最可靠、嘴巴最嚴的。”
“放心吧,交給我!”安連奎拍著胸脯保證,臉上露出了乾這種“專業搗糨糊”事情時特有的興奮。
王漢彰抬腕看了看錶,時間已經是晚上的九點!他站起身,臉上露出疲憊但真誠的笑容,衝著房間裡的四位兄弟拱了拱手,開口說:“今天的事情,讓大傢夥跟著擔驚受怕,辛苦守候,兄弟我在這裡,謝謝各位了!”
他的語氣誠懇,繼續說:“咱們的準備冇有白費,這次接觸算是平安度過,而且還接到了石原的‘委托’,算是開啟了一個口子。明天晚上,我在登瀛樓擺一桌,咱們哥兒幾個好好喝一頓,一是壓壓驚,二是慶祝咱們初步成功!今天時間不早了,大家也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眾人紛紛應和。秤桿和安連奎又叮囑了王漢彰幾句小心,便先後離開了。許家爵還想多問些居酒屋裡的細節,被王漢彰以“累了”為由打發走了。張先雲走在最後,臨出門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漢彰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聲說了句“保重”,便帶上門離開了。
辦公室裡,終於隻剩下王漢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