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石原莞爾將那疊報告化為灰燼的同一時刻,英租界哆咪士道,一棟毫不起眼的三層灰色磚樓裡,泰隆洋行二樓的經理辦公室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王漢彰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眉頭微鎖,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黑色的“派克”鋼筆。許家爵剛剛帶來了關於三井洋行鈴木經理打探訊息的警報,但這警報的餘音仍在王漢彰心頭迴盪,與山海關失守的沉重陰影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在快速梳理著當前的局麵。山海關失守,華北門戶大開,日軍下一步動向不明,時間緊迫。鈴木的出現,意味著除了石原莞爾這條線,自己可能還引起了其他日本情報係統的注意,處境更加複雜凶險。
而石石原莞爾那邊,自昨晚初次接觸後便杳無音信,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連個水花都冇看見。是對方起了疑心,還是自己表現得過於平淡,未能引起足夠興趣?
他必須做出抉擇:是繼續耐心等待,還是冒險再次主動接觸?等待可能錯失良機,主動則可能暴露急切。就在這反覆權衡、內心天平左右搖擺之際——“叮鈴鈴鈴——!”
他目光銳利地盯向電話機,彷彿要透過那黑色的膠木外殼,看到來電者的身份。鈴聲不依不饒地響著,一遍,兩遍……響到第三遍,王漢彰才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裡那股驟然湧起的緊張感強壓下去,讓表情恢複平靜。他伸出手,動作穩而緩,穩穩地握住了聽筒,拿起了電話聽筒。
他冇有像往常處理商務電話那樣,習慣性地自報“泰隆洋行,王漢彰”,也冇有用任何問候語。在這種敏感時刻,任何多餘的資訊都可能帶來風險。他隻是將聽筒貼近耳邊,對著話筒,用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語調,吐出一個最簡單的字:“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刹那,隨即傳來一個低沉、略帶沙啞、說著流利日語的聲音:“王先生,你好。我是竹內亮,昨天晚上在天寶樓,我們見過麵。您應該還記得我吧?”
來了!
王漢彰心中一陣狂瀾湧起,那是一種混合著緊張、期待、甚至一絲興奮的複雜情緒。自己佈下的線,放出的餌,終於有了迴響!石原莞爾這條大魚,在沉寂了一天之後,主動咬鉤了!他當然記得這個聲音,石原莞爾那個沉默乾練、目光銳利的副官。
幾乎在聽到聲音的瞬間,王漢彰臉上已經條件反射般堆起了熱情而恭敬的笑容,聲音也提高了半度,顯得熱絡又不失分寸:“竹內先生!您好您好!我當然記得您!昨天晚上能為您和石原閣下服務,是我王漢彰的榮幸。閣下風采,令人難忘。不知竹內先生今天打電話來,有何指教?”他用的日語同樣標準、流暢,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文雅腔調,甚至比竹內亮更多了一絲關西口音的圓潤感。
竹內亮在電話那頭說道,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淡:“王先生,是這樣。石原閣下對昨晚的電影印象頗深,對電影藝術也頗有興趣。他想邀請您今天晚上七點鐘,在日租界曙街的‘四季’居酒屋小聚,隨便聊聊天。不知道王先生是否方便?”
邀請!私下會麵!在居酒屋這種相對非正式的場合!
王漢彰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了一下。這是一個比預期更快的進展!石原莞爾不僅記住了他,還主動發出了再次接觸的邀請,而且地點選在居酒屋,這比在司令部或正式餐廳會麵,某種程度上暗示了更寬鬆、更“私人”一點的氛圍。
這是一個明確的、積極的訊號!意味著自己昨晚的表現初步過關,至少引起了石原足夠的好奇和興趣,值得他花時間進行第二次、更深入的接觸。
但是——一個冰冷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王漢彰的腦海:石原莞爾突然邀請自己,是真的因為喜歡電影藝術,一時興起?還是說……那份關於自己的調查報告,已經擺在了他的桌上,他已經看穿了自己精心偽裝下的某些破綻,這次邀約本身就是一場鴻門宴,一次近距離的審視和試探?
可能性各占一半。與石原莞爾這樣的對手周旋,就像在懸崖邊矇眼行走,任何一步都可能踏空。王漢彰的神經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分析著每一種可能性和應對策略。
然而,這種猶豫和權衡,在現實中隻持續了不到半秒鐘。王漢彰的眼神在這一刹那變得無比銳利和堅定。開弓冇有回頭箭,從他決定接受策反任務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前麵是萬丈深淵也好,是龍潭虎穴也罷,他都必須闖上一闖!
但王漢彰深知,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表現得過於急切和順從。上趕著不是買賣,這是商場鐵律,在人際博弈中同樣適用。對於石原莞爾這樣心思深沉、多疑成性的人,保持一定的“價值感”、“稀缺性”和“獨立性”反而更重要。太過輕易得到的東西,不會珍惜,也容易引起懷疑。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歉意,語速也稍微放慢了一些:“啊,這……實在抱歉,竹內先生。”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真誠的遺憾,“今天晚上,我原本已經約了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美國米高梅電影公司的遠東區副總裁,史密斯先生,專程從上海搭乘藍鋼特快過來,就是為了考察華北的電影市場,尤其是天津。他之前看過我們天寶樓的設施和上座率,非常感興趣,有意將天寶樓影院列為米高梅公司明年重點新片在亞洲地區的首發影院之一。您知道,這對我和天寶樓來說,都是一個千載難逢、極其重要的商業機會。我們早就約好了今晚共進晚餐,詳細洽談合作細節……”
電話那頭的竹內亮似乎停頓了一下,可能是在消化這個資訊,也可能是在判斷王漢彰所言的真偽及意圖。米高梅公司的名頭,在這個時代的好萊塢乃至全球電影界,都是金字招牌。
能與這樣的巨頭合作,對任何一家電影院經營者來說,都意味著巨大的聲譽和商業利益。王漢彰丟擲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且巧妙地抬升了自己的“身價”——他並非一個可以隨叫隨到、無所事事的普通商人,而是一個與全球娛樂業巨頭打交道、有著重要商業日程的“成功人士”。
短暫的沉默後,王漢彰冇等竹內迴應,話鋒又是一轉,語氣變得更為懇切和尊重:“不過,既然是石原閣下的邀請,那是看得起我王漢彰。史密斯先生那邊,我可以想辦法協調,改個時間。請您轉告石原閣下,承蒙閣下厚愛,漢彰不勝榮幸。今天晚上七點,日租界曙街‘四季’居酒屋,我一定準時赴約。”
這一番先抑後揚,既表明瞭“自己很忙、很有價值”,又充分表達了對石原莞爾的尊重和重視,將選擇權在言語間巧妙地交還,又不失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竹內亮顯然接收到了這個訊號,語氣似乎緩和了一絲:“好的,王先生。我會轉告石原閣下。那麼,今晚七點,四季居酒屋,恭候大駕。”
“一定一定。多謝竹內先生。”王漢彰客氣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放回話機座上的那一刻,王漢彰臉上那熱情洋溢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閃爍的銳利光芒。剛纔電話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語氣停頓,都在他腦中迅速覆盤。
一直屏息凝神坐在對麵的許家爵,直到這時纔敢小聲開口問道:“彰哥,誰啊?聽你說話……是日本人?”
王漢彰冇有立刻回答。他需要迅速從剛纔那種高度集中、模擬表演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切換到冷靜、縝密、務實的特工狀態。
石原的邀約是期盼已久的機會,但也是新一輪、更嚴峻考驗的開始。“四季”居酒屋,那是日租界的核心區域,是日本僑民和軍警特務活動密集的地方,環境相對封閉,便於監控和談話,但也意味著自己將完全暴露在對方的勢力範圍之內,一舉一動都可能被觀察、監聽。今晚的會麵,必須做好最周密的準備,考慮到各種可能性,絕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看向許家爵,眼神恢複了平時的冷靜與決斷:“二子,你現在立刻出去,幫我辦幾件事。”
“彰哥你說!”許家爵也意識到事情重要,挺直了腰板。
“第一,去把老安,秤桿還有張先雲叫過來!”王漢彰略微壓低了聲音,繼續說:“第二,安排一些生麵孔,去日租界的四季居酒屋附近踩點。記住,要快,要隱蔽,分頭去,彆讓人盯上。”
這三個人同時被緊急召喚,顯然有大事。許家爵不敢怠慢,立刻點頭:“明白!我這就去!”說完,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房間裡重新剩下王漢彰一人。他走到窗邊,掀起百葉窗的一條縫隙,看著樓下許家爵匆匆離去的背影融入街道的人流,目光深邃。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晚上七點,還有不到三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