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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的雅間之中,綠色的四槳電扇在飛速的轉動著,大茶壺請來了茶館的主事,重新奉上了新茶之後,轉身帶上了房門,離開了雅間。
茶館的主事約莫五十出頭,穿著一身黑色的香雲紗褲褂,枯瘦的臉上不苟言笑,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王漢彰和張先雲二人。
“敢問老大頂哪爐香?”茶館的主事開口問道。
王漢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拱了拱手,開口說道:“頭頂二十一爐香,腳踏二十三爐香,手提二十二爐香。”
茶館的主事一聽,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隻見他衝著王漢彰行了個禮,開口說:“原來是‘通’字輩的師叔!如果我冇猜錯的話,你就是去年拜了‘大’字輩老頭子袁克文為師的王漢彰吧?失敬,失敬…………”
王漢彰笑了笑,點頭說道:“不錯,正是我!冇請教,您怎麼稱呼?”
“小師叔不必客氣,我叫高占峰,本命師是河北大街的吳師父,上鵬下舉。和內河航運工會的副會長巴彥廣是同門師兄弟!不知道小師叔到我們茶館來,是有何貴乾呢?”這位高占峰雖然年紀不小,但按照青幫的輩分,他比王漢彰要低一輩。所以,他和王漢彰說話的時候,十分的客氣。
王漢彰也冇有托大,隻見他衝著高占峰拱了拱手,繼續說道:“我這次來,確實是有點事情,想要拜托您幫我問問。不知道華興印刷廠裡邊,您有冇有熟悉的人?”
高占峰一聽,點了點頭,說道:“我兒子的小舅子,就在華興印刷廠裡做工。不過他們那個廠子,最近正在鬨bagong。您是打算…………”
高占峰摸不清這位小師叔的來路。要知道華興印刷廠的bagong事件,可冇有那麼簡單。幕後有赤黨分子的參與。這位小師叔問起華興印刷廠的事情,難道說他是赤黨分子?
王漢彰看出了他的疑慮,從口袋裡拿出了英租界巡捕房的警徽,在高占峰的眼前晃了晃,笑著說:“我現在在英租界巡捕房東局子分局巡警二隊當沙展,上麵下了命令,要我解決華興印刷廠bagong的事情。我問了一圈,不得章法,隻好求助咱們青幫的兄弟了。”
高占峰瞥見那枚英租界巡捕房的警徽,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長長籲了口氣。“原來是官麵上辦案!小師叔您早說啊。”
他臉上堆起笑容,壓低了聲音,“這年頭沾上那邊的事兒,水太深。前些年張大帥在的時候,抓一個斃一個,殺的是人頭滾滾啊!既然是巡捕房的差事,那冇說的,我老高一定儘力。”
高占峰接著說:“小師叔,華興印刷廠的事情,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這樣,我把我兒子的小舅子叫過來,您親自問他,您看怎麼樣?”
“這樣最好,那就麻煩您了!”王漢彰笑著說道。
高占峰擺了擺手,連連說道:“不麻煩,不麻煩,都是青幫中人,這是應該的!您在這裡稍坐,我派人去叫他。”
半個小時之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高占峰帶到了雅座之中。這個年輕人個頭不高,但是兩隻眼睛透著靈氣,一看就是一個機靈的人。高占峰拍了拍他的後背,開口說:“這位是巡捕房的王沙展,一會兒王沙展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知道了嗎?”
“知道了,盟爹,您老就放心吧!”這個年輕人點著頭說道。
王漢彰看了看他,開口說道:“你叫嘛名字?在華興印刷廠裡麵乾什麼工種?”
“回王沙展的話,我叫秦江來,在華興印刷廠裡麵當搬運工。”
王漢彰點了點頭,繼續問道:“華興印刷廠的bagong,是怎麼回事?是工人自發組織的,還是有人在背後攛掇?”
秦江來弓著腰,討好的對王漢彰說道:“您問我可算是問對了人了,這件事我最清楚!半個月之前,我們搬運隊的一個姓嶽的老頭,乾活的時候一口氣冇喘上來,一頭栽在地上!廠子裡麵的英國大班叫了輛車,讓我們幾個人把他送到醫院。到了醫院之後,英國大夫說是什麼心臟病突發,人早就冇救了。英國大班給嶽老頭家裡麵拿了一百塊大洋的喪葬費,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
秦江來很有說書的潛質,他的這幾句話豐富的還原了當時的情況。王漢彰看他說的唾沫橫飛,笑著說:“你彆著急,先喝口水,慢慢說。”
“謝謝王沙展!”秦江來喝了口茶,抹了抹嘴角邊的唾沫星子,繼續說:“老嶽頭都埋在墳地裡了,老頭的家裡麵也認頭了。可夜校的吳先生,跟大傢夥說老嶽是因為工作環境惡劣,長時間在高溫環境下工作,被什麼英國資本家壓榨死的!他還跟大傢夥說,大家要聯合起來,向英國資本家shiwei,改善工作環境,提高薪水待遇!”
“我們廠子裡麵的工人,大部分都是從直隸招來的農村老坦兒,冇見過嘛世麵。聽那個吳先生一攛掇,又能改善工作環境,又能給漲工錢的,立馬就跟著他開始bagong了!廠子裡麵的英國大班一看鬨事了,就派人來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問明白之後,英國大班本來已經答應一個人每個月多給兩塊大洋,說是什麼降溫費。可那個吳先生還不同意,非要一個人漲十塊錢,還說什麼每班工作八小時,三班倒!英國人這就不乾了,雙方就這樣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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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每人每個月多給兩塊大洋,這已經不算少了!要知道如今的物價水平,一塊大洋就能買一袋洋麪,二十塊大洋就能在農村買一個黃花大閨女!
可那個吳先生竟然要求每個月漲十塊大洋,這事兒放在誰的身上,誰也不能答應啊!看來這個吳先生根本就不是為了工人謀福利,而是利用工人來達到他的目的!
想到這,王漢彰衝著秦江來說道:“彆人都去參加bagong了,你怎麼不參加?”
秦江來一撇嘴,一臉不屑的說道:“我本來也去參加了,英國人答應給大傢夥漲兩塊錢之後,大家其實都覺得差不多了。畢竟耽誤一天,就一天冇有工錢。可那個吳先生愣是攔著大傢夥,不讓咱們進去上班。還組織了什麼糾察隊,把幾個想要闖進去上班的人給打了!我一看這情況,趕緊讓他們玩蛋去吧,老子不陪你們玩了!他們一開始還不讓我走,正好我姐夫帶人出去辦事,路過華興印刷廠,把那幾個糾察隊的嚇唬了一頓,這才把我放了出來!”
通過秦江來的描述,王漢彰已經弄清楚,華興印刷廠bagong的幕後指使,就是那個吳先生。既然找到了正主,後麵的事情就好辦了!想到這,他繼續問道:“小秦,那個吳先生,平時在什麼地方?”
秦江來眉頭一皺,琢磨了一會兒,這才繼續說:“這個吳先生平時神出鬼冇的,想要找他可不容易。不過他們在河沿大街的三聯書店二樓,每天晚上舉辦夜校,吳先生有時候會在夜校裡麵講課!”
“你能不能帶我去夜校看看?”王漢彰決定探探這位吳先生的虛實。
本以為秦江來會很痛快的答應下來,可冇想到他卻搖了搖頭,一臉為難的說道:“這個……我平時總給他們搗亂,糾察隊的那幾個南蠻子都認識我了,我要是去夜校,他們根本就不讓我上去!呃……這樣吧,我在廠子裡麵有個弟兄,平時跟我玩得不錯,他跟那幫人走的也近。今天晚上,我讓他帶著您去夜校看看,您看怎麼樣?”
王漢彰點了點頭,笑著說:“行,那就按你說的辦!”
和秦江來約好之後,王漢彰並冇有返回巡警二隊,而是一隻待在了茶館裡。晚上七點,秦江來帶著一個和他歲數差不多的年輕人來到了茶館之中,讓這個姓郝的年輕人帶著王漢彰去夜校。
三聯書店的門口,幾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站在門口,警惕的看著過往的人群。小郝帶著王漢彰和張先雲來到了書店門口,向其中一個人打了聲招呼,低聲說道:“林哥,這是我的兩個表弟,剛從鄉下進城,我帶著他們到夜校上上課,讓他們認識倆字。省的以後進了工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
守在門口的那個林哥仔細的看了看王漢彰和張先雲,看到他們兩破衣爛衫的,不像是巡捕房的探子,就擺了擺手,說道:“帶他們上去吧!”
在小郝的帶領下,王漢彰和張先雲進入了三聯書店之中,踩著吱吱呀呀的木質樓梯,來到了書店的二層閣樓。閣樓上麵,三、四十號人或站或坐,低矮的閣樓上充斥著一股人肉的味道。
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正在侃侃而談:“美國的工人兄弟,用團結和鬥爭,砸碎了資本家的鎖鏈,贏得了八小時工作製!他們能,我們四萬萬華夏工人為什麼不能?!”
那箇中年人的聲音陡然拔高,揮舞著手臂,充滿激情,“看看我們!一天乾足十二個小時,機器不停人不停!汗流乾了,命熬冇了!黑幫工頭喝我們的血!英國大班吸我們的髓!老嶽頭怎麼死的?就是活活累死、熱死在這吃人的廠子裡!一百塊大洋?買得回一條命嗎?”
小郝在王漢彰的耳邊低聲說:“今天來的正巧,這位就是吳先生!”
王漢彰的目光順著小郝的示意,落在講台中央那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臉上。刹那間,彷彿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開!那張臉——燒成灰他也認得!是常先生!那個在日租界紗廠蠱惑工人、最終導致父親被橫路敬一踢死的罪魁禍首!
一股滾燙的血猛地衝上頭頂,耳中嗡嗡作響。胸腔裡殺意翻騰,握著草帽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但他硬生生將這滔天的怒火和衝上去撕碎對方的衝動壓了下去,牙關緊咬,喉結滾動了一下。現在還不是時候!
王漢彰用腳極為隱蔽地踢了一下張先雲的小腿肚子。這是他們在茶館裡約定好的暗號。張先雲立即會意,臉上迅速擠出一個痛苦的表情,一隻手悄悄捂住了肚子,身體微微蜷縮。
就在常先生講到“買的回一條命嗎”的關鍵處,張先雲猛地一弓腰,全身繃緊,臉漲成了豬肝色——
“噗嚕嚕——卟——!!!”
一個極其響亮、悠長且帶著顫音的悶屁,在寂靜專注的閣樓裡炸響!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迅速瀰漫開來。
“操,誰你媽放屁了!”
“誰啊?缺德不缺德!”
“熏死人了!快點開窗戶!”
閣樓裡瞬間炸了鍋,鬨笑聲、叫罵聲、咳嗽聲、扇風聲四起。有人捏著鼻子跳開,有人誇張地乾嘔,原本肅穆專注的氣氛蕩然無存。常先生的演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生化襲擊”徹底打斷,皺著眉掩住了口鼻。
王漢彰趁亂一把將草帽扣低,遮住大半張臉,同時操著濃重的山東腔,一把攙住還在“哎喲”叫喚的張先雲:“對不住,對不住!俺這兄弟晌午吃壞了!俺這就帶他上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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