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南市,不知是哪家舞廳的留聲機,斷斷續續飄來一陣哀怨的歌聲,女聲黏膩又淒涼,像糖漿混著玻璃碴,在1933年天津初春的夜色裡艱難地流淌:“你的手指你的眸,你的喉結你的口,我總忍不住……徘徊逗留,怕一生愛都挪不走……”
歌聲鑽過“息遊彆墅”高聳的圍牆,滲進那間窗戶緊閉、窗簾拉死的客房時,已經微弱得如同歎息,卻依然精準地刺破了房間裡凝固的寂靜,也刺穿了王漢彰剛剛被一個血腥的吻封緘的神經末梢。
王漢彰愣住了。
那隻捂住他嘴、阻止他發下毒誓的手,冰涼,柔軟,帶著微微的顫抖,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力量。他垂下目光,看見本田莉子的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已然乾涸,在昏黃燈下留下幾道淺淡的、發亮的痕跡,像瓷器上冰裂的細紋。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掏空了一切的空洞,也不再是被絕望燒灼後的灰燼,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的哀傷。那哀傷如此厚重,如此平靜,彷彿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已沉入海底,表麵隻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絕望的蔚藍。
她的嘴角,再次漾開那個淒美得足以令任何鐵石心腸為之碎裂的笑容。這一次,笑容裡甚至冇有了之前的嘲諷與慘烈,隻剩下純粹的、令人心碎的柔順與告彆。
“王桑,”她輕聲開口,聲音因哭泣和長時間的緊繃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每個音節都像精心打磨過的玉,冷而潤,“不要說這種喪氣話。不吉利。”
她緩緩地從王漢彰的鉗製下坐起身。王漢彰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手臂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她臉頰肌膚的微涼觸感。
她並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先低下頭,伸出纖細的手指,以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緩慢與細緻,開始整理自己淩亂的頭髮和風衣的衣襟。手指拂過被淚水浸濕又乾結的髮絲,撫平綢料上掙紮時留下的褶皺,動作專注得彷彿這是世間唯一重要的事。
然後,她才抬起眼,看向仍舊半坐在羅漢榻邊、臉色複雜難辨的王漢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那裡麵翻湧著太多東西:有沉澱下來的深情,有尚未散儘的痛楚,有終於認命後的釋然,還有一絲……王漢彰看不懂的,冰冷而堅硬的決絕。那決絕像深海下的礁石,隱藏在哀傷的波瀾之下。
“我……”她一字一頓地說,語速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像是法庭上最終陳述的犯人,又像是簽署某種不可撤銷契約的雙方,“不會讓你為難的。”
王漢彰的喉嚨驟然發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千言萬語——辯解、安慰、痛悔、甚至是一絲殘留的猶豫——全都堵在胸口,發酵成酸澀灼熱的硬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隻能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臉上那種近乎非人的平靜。
“你說得對,”本田莉子繼續說著,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房間角落的陰影裡,彷彿在那裡能看到她口中所述的“災難”,“繼續留下,對你,對我,都是災難。我……聽從你的安排。”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彷彿要將這房間裡所有衰敗、陳腐、以及剛剛瀰漫開的血腥與煙味,都吸入肺中,一同帶走。
“我會去見我的舅舅。”
這句話終於說出了口。輕飄飄的八個字,卻像八根生鏽的釘子,狠狠釘進了王漢彰的耳膜,也釘死了某個他一直不願正視的未來。
“莉子……我……”王漢彰的嘴唇翕動著,終於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卻連不成句。他本該感到如釋重負——最難的一關,她竟然“同意”了。但此刻湧上心頭的,卻是比之前更加洶湧、更加黑暗的恐慌與自我厭惡。
他預想過無數種慘烈的對抗,甚至做好了用最強硬的方式來說服她,卻獨獨冇有料到,在經曆了掏槍自戕的極端反抗後,她會以這樣一種徹底的、令人心寒的“順從”來迴應。
這順從背後,是怎樣的心灰意冷?是怎樣的萬念俱焚?或者,是另一種他尚未察覺的、更可怕的決斷?王漢彰不敢深想,那深淵般的可能性讓他不寒而栗。
看著王漢彰臉上交織的震驚、濃得化不開的愧疚、一絲可恥的如釋重負以及更深重的痛苦,本田莉子忽然極輕微地笑了笑。那笑容短暫地沖淡了她臉上的灰白死氣,竟奇蹟般地找回了一絲往日的溫柔影子,儘管那溫柔的底色,是揮之不去的蒼涼。
“我說過,”她輕聲說,彷彿在提醒他一個遙遠的承諾。她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如同羽毛,輕輕拂過他緊皺的眉間,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平一件易碎瓷器上的裂痕,“我會做一個聽話的女人。”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掠過王漢彰因為緊張和吸菸而乾裂起皮的嘴唇,在那裡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光芒,混合著眷戀、痛楚,以及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異樣神采。
然後,她忽然湊近。帶著血腥味和淚鹹的氣息,瞬間籠罩了王漢彰。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深夜枕邊的耳語,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最後的誘惑與命令,那命令本身,就是一種淒豔的獻祭:“現在,什麼也不要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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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我。”
最後一個音節,如同歎息般落下。緊接著,她的唇便印了上來,帶著未乾的鹹澀和鮮明的鐵鏽氣息,封堵了王漢彰所有未及出口的、蒼白無力的語言。
這個吻,起初是冰冷的,顫抖的,帶著試探與訣彆的意味。但很快,一種更鮮明、更濃烈的鐵鏽般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在王漢彰的唇齒間瀰漫開來,迅速變得灼熱。
不知是誰的唇被咬破,或是更早時便已受傷。這血腥味如此真實,如此濃烈,瞬間浸透了這絕望告彆的吻,將它變成了一場無聲的、帶著痛楚獻祭意味的儀式。
不知是誰的嘴唇在之前的撕扯、哭泣或緊張的啃咬中已然破損。這血腥味如此真實,如此粗暴,瞬間擊穿了所有偽裝的平靜與理性的外衣,將這個絕望的吻,變成了一場無聲的、帶著痛楚獻祭與死亡氣息的告彆儀式。它不再是**的交流,而是靈魂在懸崖邊最後一次的相互確認與烙印。
王漢彰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如同被這血腥味和其中蘊含的毀滅性決絕徹底點燃。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單薄的身體死死地、幾乎要揉碎般摟進懷裡,然後近乎凶狠地、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瘋狂回吻過去。彷彿要將所有無法言說的愛戀、深入骨髓的愧疚、撕裂般的不捨、對未知未來的巨大恐懼,都通過這個混雜著淚水、血腥與絕望的吻,粗暴地刻進彼此的靈魂最深處,哪怕留下的是永不癒合的傷疤。
昏暗的燈光下,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在陳舊的紅木羅漢榻上投下扭曲的剪影。窗外,是1933年天津深不見底的夜。而這個吻,這場混雜著愛與痛、生與死、彆無選擇與孤注一擲的告彆,連同那瀰漫不散的血腥氣,將如同最深的烙印,燙在此後無數個分離的日夜,再也無法磨滅。
高牆之外,那哀怨的歌聲再次傳來:愛我,冇有你,我變得好貧窮,在人世中,少你左右,我想我連什麼價值也冇有。愛我,因為你,我變得好富有,在你懷中,被愛占有,那種滿足是一切都比不過,好好愛我……
王漢彰再一次失蹤了。
整整七天。
泰隆洋行的二樓經理室裡,張先雲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暴躁野獸,來回踱步,腳下的波斯地毯幾乎要被磨出火星子。他手裡捏著的,是三天之前的一份《大公報》,社會版頭條用醒目的黑體字寫著:“法租界貝當路突發雙屍命案,凶徒手段殘忍似處決,巡捕房誓言整肅治安…………”
標題下的報道語焉不詳,隻含糊提及兩名疑似匪徒的男子夜闖民宅後斃命,死因是“頭部遭受近距離槍擊”。
但張先雲心裡跟明鏡似的。貝當路那棟不起眼的小洋樓,是王漢彰用來金屋藏嬌的。那幢小樓在王漢彰的這些兄弟朋友之中,隻有自己知道,甚至連他的發小許家爵都不知道!
如此隱秘的地方,是如何被人發現的?那地方除了王漢彰藏著的那位日本小姐,有什麼值得搶的?什麼“匪徒”?這分明是衝著王漢彰,或者乾脆就是衝著滅口去的!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張先雲。七天前,高森派人連夜從北平把那個神神叨叨的於瞎子“請”了回來,說是王漢彰的死命令。
可人請來了,正主兒卻不見了。電話打到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冇有訊息。手下的人也撒出去了,但依舊是冇有任何收穫。王漢彰就像一滴水彙入了天津衛渾濁的海河,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漢彰到底去哪兒了?發生在貝當路的凶殺案,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種種疑惑,縈繞在張先雲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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