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著洛陽城,祭壇四周的火把在晚風中搖曳,投下長長的影子。秦武王嬴蕩獨自站在鼎台上,手掌輕輕撫過龍紋赤鼎冰涼的表麵。白日裡新陽用避雷銅絲破解假象的場景還曆曆在目,周天子驚慌失措的表情更是讓他心生鄙夷。
天命...武王喃喃自語,手指劃過鼎身上古老的紋路。
李明站在不遠處的陰影中,注視著武王的背影。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大王。李明緩步上前,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武王冇有回頭,依然撫摸著鼎身:李卿,你說這鼎究竟有多重?
鼎重千斤,但民心重萬鈞。李明停在武王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天子舉國非舉鼎。
武王終於轉過身,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連你也認為孤舉不起這鼎?
臣相信大王神力,但...李明深吸一口氣,舉鼎易,舉國難。大王若在此受傷,秦國將陷入危局。六國聯軍已在邊境集結,隻待一個契機。
武王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是在質疑孤的能力?
臣是在擔心秦國的未來。李明跪倒在地,先王創業維艱,孝公變法圖強,惠文王開疆拓土,曆代先王的心血,不能因一時意氣而毀於一旦。
遠處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
武王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李卿,你還記得孤繼位時,你在登基大典上說的話嗎?
臣記得。臣說,為君者當以社稷為重,以民心為本。
那你可知,為何孤執意要舉這鼎?武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李明從未聽過的疲憊。
李明抬頭,看見武王眼中閃爍的複雜情緒。
不是因為孟賁的挑釁,也不是因為周室的蠱惑。武王望向鹹陽方向,孤要讓天下人知道,秦國不再是從前那個被中原諸國輕視的西陲小國。孤要證明,秦人有力扛起這九州的重擔。
但證明的方式有很多種。李明急切地說,新宇改良的弩機可射三百步,新陽設計的水渠可灌溉萬畝良田,這些纔是真正的力量。
武王突然冷笑一聲:你們總是這樣,你,新宇,還有那些文官。總是用你們的那套道理來約束孤。知道朝中武將為何支援孤舉鼎嗎?因為他們受夠了你們冇完冇了的謹慎!
李明心中一沉,知道武王的心結比想象中更深。
大王,謹慎不是怯懦,是責任。臣在基層為官時,見過太多因一時衝動而家破人亡的案例。一國之君,每一個決定都關係著千萬百姓的生死。
這時,新宇從暗處走來,手中捧著一卷竹簡:大王,這是臣做的承重測算。即使鼎足完好,舉鼎時對腰膝的壓力也遠超常人所能承受。
武王看都不看那竹簡:連你也要來教訓孤?
臣不敢。新宇跪在李明身邊,臣隻是不希望大王受傷。若是鼎足如臣檢測的那樣被人鋸裂過,即使後來加固,風險也會成倍增加。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名侍衛押著一個人走來。
大王,抓到一個形跡可疑的祭司。
被押來的人正是白天被新陽當眾揭穿騙局的大祭司。他衣衫淩亂,臉上還帶著淤青,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瘋狂。
嬴蕩!大祭司嘶聲道,你不敢舉鼎了對嗎?你們秦人就是這樣,永遠改不了蠻夷的怯懦!
武王的眼神瞬間變得鋒利。
李明急忙勸道:大王,這是激將法!
閉嘴!武王怒喝一聲,走到大祭司麵前,你說孤不敢?
大祭司瘋狂大笑:你若敢舉鼎,為何在此猶豫不決?周室雖衰,仍是天下共主!你秦國再強,也不過是諸侯!
大王!李明再次懇求,此人分明是求死激將!
武王猛地抽出佩劍,劍尖直指大祭司咽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劍尖在觸及麵板前停住了。武王盯著大祭司看了良久,突然收劍回鞘。
帶下去,嚴加看管。
侍衛將狂笑不止的大祭司拖走後,武王的神情變得深沉。
你們看,就連一個將死之人,都認為孤會中這拙劣的激將法。武王的語氣中帶著自嘲。
李明抓住機會再次勸諫:正因為大王冇有中計,才證明瞭大王的智慧。逞一時之勇易,忍一時之辱難。今日大王若能放下執念,纔是真正的強者。
新宇也補充道:臣已做好萬全準備,緩降裝置檢查再三,鼎足也重新加固。但人力終有窮時,臣懇請大王三思。
武王背對著他們,望向鼎台上高懸的明月。月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寬厚的肩膀。
你們退下吧。武王的聲音很輕,讓孤獨自待一會兒。
李明還想說什麼,但新宇輕輕拉了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兩人默默退下,在離開鼎台前,李明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武王依然站在那裡,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走到祭壇下方,李月匆匆趕來,臉上帶著憂色:如何?
李明搖頭:大王心意已決。
我剛纔去檢視了醫營的準備情況。李月低聲道,所有的夾板、止血帶都準備好了,但...若是脛骨斷裂,即使及時救治,也可能留下終身殘疾。
新宇歎了口氣:我能做的都做了。緩降裝置至少可以卸去三成重量,但剩下的...
三人沉默不語。夜風吹過,帶著洛水潮濕的氣息。
我們去看看裝置最後檢查一次吧。新宇說。
在鼎台下方,新陽正在做最後的除錯。見他們來了,少年抬起頭,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父親,李叔,裝置都檢查過了,應該冇問題。但是...他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李明問。
新宇走到裝置前,仔細檢視後臉色一變:這齒輪有人動過!
隻見緩降裝置的一個關鍵齒輪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是周室的人?李月倒吸一口涼氣。
新宇迅速取出工具更換齒輪:好在發現得早。若是明日舉鼎時齒輪斷裂,裝置就會完全失效。
李明麵色凝重:看來,周室還有後手。
遠處鼎台上,武王的身影依然挺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李明腳下。
大哥,新宇換好齒輪後低聲說,若是明日大王執意舉鼎...
李明望著那個孤獨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那我們就儘人事,聽天命吧。
四更的鼓聲從洛陽城內傳來,天快要亮了。
鼎台上的武王終於動了。他緩緩走下鼎台,來到李明麵前。
李卿,武王的聲音有些沙啞,若孤明日有何不測,秦國...就托付給你和新宇了。
李明怔住,這是武王第一次表現出對舉鼎風險的認同。
大王何出此言?
武王搖搖頭,冇有回答,隻是拍了拍李明的肩膀,然後轉身向行營走去。
晨光微熹,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決定命運的一天,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