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外的官營工坊仍燈火通明。新宇站在堆積如山的報廢兵器前,眉頭緊鎖。這些鏽跡斑斑的戈矛劍戟,大多來自與魏國交戰後的戰場清理,此刻正無聲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徹侯,按您的吩咐,這些兵器都已清點完畢。”工師躬身稟報,“共計長劍三千柄,長戈五千具,箭鏃兩萬餘。”
新宇伸手撫過一柄折斷的青銅劍,指尖觸到刃口崩裂的痕跡:“可惜了這些銅料。”
“確實可惜。”身後傳來沉穩的聲線。李明不知何時已站在工坊門口,一身玄色官服在暮色中更顯肅穆,“不過比起回爐重鑄,你那個鑄劍為犁的想法,倒是更合時下農事所需。”
新宇轉身,臉上露出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個真切的笑容:“你也覺得可行?”
“豈止可行。”李明踱步上前,隨手拾起一截斷戈,“關中春耕在即,農戶缺的不是種子,而是趁手的農具。將這些兵器改造成犁鏵、鋤頭,既解燃眉之急,也讓這些沾染過鮮血的銅鐵,換個方式造福百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堆積的兵器:“隻是,改造的效率是個問題。一件件手工打造,怕是趕不上春耕。”
“這正是我在琢磨的。”新宇引著李明走向工坊內側,那裡擺著幾個木製模型,“你看,這是根據常見農具形狀設計的模具。若能標準化生產,將熔化的銅鐵直接澆鑄成型,效率可提升數倍。”
李明俯身細看,隻見模型結構精巧,犁鏵的弧度、鋤麵的厚度都經過精心設計,不由讚歎:“這是墨家的手藝?”
“是孟勝前幾日派弟子送來的。”新宇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他說,既然同意合作,墨家便該拿出誠意。這些模具圖紙,算是第一份見麵禮。”
李明微微頷首:“墨家機關術,果然名不虛傳。不過...”他直起身,目光銳利,“他們可提了什麼條件?”
“隻要求改造後的農具,優先供給受戰亂影響的邊民。”新宇答道,“另外,希望派弟子全程參與改造過程,說是要監督銅鐵之用,不致再成凶器。”
“合情合理。”李明沉吟片刻,“那就這麼辦。明日我便奏請大王,將這些報廢兵器悉數撥付工坊。你全力負責改造事宜,需要什麼人力物力,直接與少府協調。”
“有你這句,我就放心了。”新宇重重點頭。
十日後,工坊內的景象已大不相同。
熔爐熊熊燃燒,報廢的兵器在高溫中漸漸融化,變成汩汩銅水。墨家弟子與秦國工匠並肩工作,將銅水注入標準化模具,待冷卻後取出成型的農具毛坯,再經打磨、開刃,便成了一件件嶄新的犁鏵、鋤頭和鐮刀。
“注意澆鑄速度!”新宇穿梭在工坊中,不時指點著操作要點,“過快會產生氣泡,影響農具強度。”
一位年輕的墨家弟子抬起頭,抹了把汗:“新宇大人,這第三批模具的排氣孔,按您說的改過後,成品果然光滑多了。”
新宇拍拍他的肩:“是你們墨家的模具設計得好,我隻是稍作調整。”
不遠處,新陽正帶著幾個學徒試驗新到的黏土。
“父親,你看!”見新宇走近,新陽興奮地捧起一塊燒製好的陶範,“用這秦嶺黏土做的模具,耐熱性比之前的強上不少,一套模具能多用五六次呢!”
新宇接過陶範仔細端詳,又敲擊聽聲,滿意地點頭:“好!這樣一來,改造速度又能提升。”
“不隻是速度。”孟勝不知何時也來到工坊,他拿起一個新鑄的犁鏵,手指撫過光滑的曲麵,“標準化生產,意味著損壞後更換也更方便。農戶不必再為一件壞掉的農具跑遍市集尋找合適的替代品。”
新宇轉身,有些意外:“孟先生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來看看你們這鑄劍為犁的壯舉。”孟勝放下犁鏵,目光掃過忙碌的工坊,“說實話,初聞此議,我門下不少弟子都持懷疑態度。擔心秦國假借農具之名,行兵器改良之實。”
“那現在呢?”新宇笑問。
孟勝指了指那些正在認真打磨農具的墨家弟子:“眼見為實。這些農具的形製、用途,做不得假。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我那些年輕弟子,與你們秦國的工匠相處這些時日,彼此切磋技藝,共同解決難題,早已冇了當初的敵意。”
新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見到幾個墨家弟子正與秦國工匠熱切討論著什麼,不時在沙盤上畫來畫去。
“技術本身無分善惡,端看用它的人抱有何種心意。”新宇輕聲道,“這是我這些年來最深的體會。”
孟勝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或許你是對的。”
正在這時,工坊外傳來一陣騷動。老忠快步走進,臉上帶著幾分焦急:“新宇大人,外麵來了不少農戶,說是聽說官府在發新農具,都趕來打聽。”
新宇與孟勝對視一眼,一同向外走去。
工坊外,已聚集了數十個農戶,男女老少都有,個個翹首以盼。見新宇出來,一個老者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大人,小老兒是城東李家莊的裡正。莊上春耕在即,可農具短缺,聽聞官府有新製的農具,特來打聽如何購買。”
新宇扶起老者,朗聲道:“老人家請起。這些農具不賣,是免費發放給急需的農戶的。”
人群頓時嘩然,議論聲四起。
“免費?這...這可是銅鐵所製啊!”“官府何時這般大方了?”“該不會是有什麼條件吧?”
新宇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解釋道:“這些農具,是用戰場上報廢的兵器改造而成。大王仁德,念及春耕事關民生,特命我等趕製出來,助各位一臂之力。”
他轉身示意工匠抬出幾箱新製的農具:“按李太師的意思,優先發放給家中壯丁從軍、缺乏勞力的農戶,以及去歲受戰事影響的邊民。具體名冊,各縣丞處都有登記,各位可去查詢。”
農戶們聞言,個個喜形於色,紛紛上前觀看新農具。一箇中年漢子拿起一把鋤頭,掂了掂分量,又仔細檢視刃口,驚喜道:“這做工,比市集上賣的還好!”
旁邊一個年輕農戶試了試犁鏵的手感,連連點頭:“輕重合適,弧度也順手,耕起地來定能省力不少。”
孟勝站在新宇身側,看著農戶們臉上洋溢的笑容,神情複雜。他低聲道:“我墨家一向主張,今日見這些奪人性命的兵器化作滋養生命的農具,方知的真意,不在拒斥一切技術,而在引導技術造福於民。”
新宇聞言,心中一動:“孟先生能這麼想,實乃秦國百姓之福。”
“不必稱我先生。”孟勝擺了擺手,“這些時日,我親眼見證你為民的一片誠心。若是不棄,往後便以兄弟相稱吧。”
新宇怔了怔,隨即展顏笑道:“好,孟兄!”
是夜,新宇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府中,卻見李月端著藥碗在廳中等候。
“聽說你這些天吃住都在工坊?”李月將藥碗推到他麵前,“這是剛煎好的提神湯,趁熱喝。”
新宇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得他皺緊了眉頭:“還是月兒懂我。不過看著一批批農具運出去,再苦也值。”
李月在他身旁坐下,輕聲道:“今日我去城外義診,見到好幾個農戶拿著你們新製的犁鏵在耕地,都說好用得很。一個老婦人說,她兒子戰死在了魏國,如今官府不但發撫卹,還優先給她家發了新農具,她說著說著就哭了...”
新宇沉默片刻,聲音有些沙啞:“這些農具,本就是用他們兒子、丈夫的兵器改的。如今物歸原主,也算是...一種慰藉吧。”
李月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雲娘今日從蜀中傳回訊息,說都江堰執行良好,灌溉麵積又擴大了三成。她還提到,有些農戶自發在渠首立了塊碑,刻著秦墨合力,澤被蒼生八字。”
“秦墨合力...”新宇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臉上浮現欣慰的笑容,“若是天下技術都能如此為民所用,該有多好。”
“會的。”李月握住他的手,“哥哥常說,民心如流水,總是向著滋潤生命的方向。你們今日所為,正是順應了這流向。”
窗外,月色皎潔。新宇望向那輪明月,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白日裡農戶們的笑臉,想起孟勝態度的轉變,想起那些報廢兵器獲得新生的過程。
鑄劍為犁,化乾戈為玉帛。這不僅是技術的轉化,更是理唸的革新。
而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