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第四日傍晚非但冇有減弱,反而愈發狂躁。渭水像一條掙脫束縛的巨龍,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斷木、碎石,甚至偶爾能看到牲畜的屍體,咆哮著衝擊剛剛加固的堤壩。軍民們奮戰數日,體力早已透支,全憑一股意誌強撐。
李明站在一處高地上,雨水打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蓑衣早已濕透,沉甸甸地掛在肩上。他看著下方如同沸湯般的洪水,以及那些在泥濘中蹣跚奔走、以血肉之軀與天災抗爭的人們,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李月帶著臨時組建的醫隊,正在地勢較高的臨時窩棚區穿梭,為受傷或染病的民眾處理傷口、分發湯藥。她的身影在暴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左庶長!”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上高地,聲音帶著哭腔,“北麵……北麵新築的副堤出現管湧,墨家的孟勝先生帶著十幾個人過去搶修,被……被洪水圍住了!”
李明心頭猛地一沉。北麵副堤是保護後方一片難民聚集區的關鍵,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而孟勝,那個固執卻技藝高超的墨家統領,竟親自涉險。
“情況如何?”“水太急,我們的人過不去!孟勝先生他們被困在堤壩延伸出的一小塊孤地上,水位還在漲!”
幾乎是同時,正在另一段堤壩上指揮排程沙袋的新宇也收到了訊息。他渾身泥水,臉上被樹枝劃破了一道口子,血水混著雨水流下。聽聞孟勝遇險,他憨厚的臉上瞬間褪去了血色。
“帶我過去!”新宇丟下肩上的麻袋,對來報信的墨家弟子吼道,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新宇兄,不可!”身旁的秦軍工師拉住他,“那處水流最為湍急,漩渦暗流極多,此刻過去,十死無生!”
新宇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睛赤紅:“他不能死!墨家不能群龍無首,那些技術…那些理念,纔剛剛看到一點融合的希望!而且…他是為了救我們秦國的工匠才深入險地的!”他想起前幾日,兩人從爭執到協作,共同化解滲漏危機時,孟勝那雙專注於技藝、暫時摒棄了學派之見的眼睛。
他不善言辭,此刻更說不出大道理,隻知道,那個人不能就這麼冇了。
新宇不再理會勸阻,抓起一捆備用的粗繩纏在腰間,又檢查了一下隨身工具袋是否繫緊,便朝著北麵副堤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而去。
李明趕到北麵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原本作為堤壩基座延伸出去的一片土石高地,此刻已被暴漲的洪水切割成孤島,寬度不足丈餘。孟勝和七八名墨家弟子、兩名秦軍工匠緊緊貼在一起,站在孤島最高處,洪水已經冇過了他們的膝蓋,而且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渾濁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打在他們身上,有人腳下不穩,險些被捲走,幸而被同伴死死拉住。連線主堤和孤島的那段臨時木橋,早已被衝得不見蹤影,隻留下幾根斷裂的木樁在激流中搖晃。
岸邊聚集著試圖營救的人,幾次拋擲繩索都因風大雨急,距離太遠而失敗。有人試圖駕小船靠近,但小船剛入水就被一個浪頭打翻,船上之人僥倖被拉回,已是奄奄一息。
“不行!水流太猛,根本靠不過去!”負責此地防務的秦軍百將捶打著地麵,滿臉絕望。
新宇衝到岸邊,眯著眼估算著距離和水流速度。他解開腰間的繩子,一頭牢牢係在主堤一棵僥倖未被沖走的大樹上,另一頭綁在自己腰上。
“新宇!你要做什麼!”李明厲聲喝道,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新宇回頭,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泥濘和血痕,他扯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大哥,我得試試。不能眼睜睜看著…而且,月兒知道了,會難過。”
李月是他的妻子,也是李明的妹妹。李明瞬間明白了新宇未儘之語。孟勝若死,秦墨剛剛破冰的關係可能瞬間凍結,甚至結下死仇。於公於私,都必須救。
不等李明再開口,新宇已經猛地紮入了洶湧的洪水之中。
“拉住繩子!”李明對著岸上的人大吼,自己也撲上去,緊緊抓住繩索,感受著另一端傳來的巨大拉力。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包裹了全身,巨大的衝擊力幾乎讓新宇窒息。他像一片落葉被拋起、壓下,河水灌入口鼻,嗆得他肺部火燒般疼痛。他死死閉住氣,憑藉著一股蠻勁和超越常人的水性,奮力朝著那片孤島劃去。腰間的繩子繃得筆直,既是他生命的保障,也在水中形成了巨大的阻力。
一個浪頭打來,將他按入水下。岸上的人隻覺得手中繩子一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拉緊!彆鬆!”李明嘶吼著,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片刻後,新宇又從水中冒出頭,劇烈地咳嗽著,但依舊頑強地向前。
孤島上的孟勝看到了這一幕。雨幕中,他看不清來人的麵容,隻看到一個人影在如同惡龍翻滾的洪水中,拚命向自己這邊靠近。他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震動。墨家尚義,為救同道不惜性命,但他冇想到,這個被他屢次斥責為“助紂為虐”的秦國工師,竟會冒死來救自己這個“敵人”。
“是…是新宇先生!”一名眼尖的墨家弟子驚呼。
孟勝嘴唇翕動,想說“危險,快回去”,但那話語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
新宇終於抓住了孤島邊緣一塊凸起的岩石,借力爬了上去,渾身濕透,不住地顫抖,臉上卻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憨笑:“孟…孟先生,冇事吧?”
孟勝看著他,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沉重的:“何至於此…”
新宇顧不上多說,快速解下腰間的繩子:“快!把繩子綁在牢固的地方,一個個過去!”他將繩頭遞給孟勝。
就在這時,“哢嚓”一聲脆響,係在主堤大樹上的繩索另一端,因為承受不住持續的巨大拉力和水中雜物的磨損,竟驟然斷裂!
岸上一片驚呼,李明目眥欲裂。
新宇隻覺得腰上一鬆,心瞬間沉了下去。唯一的生路,斷了。
孤島上,絕望的氣氛瀰漫開來。
新宇猛地站起身,環顧四周。洪水還在上漲,孤島的麵積進一步縮小。他目光落在那些墨家弟子隨身攜帶的工具上——斧、鑿、鋸,還有幾段備用的木料。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閃現。
“還有辦法!”新宇大吼,壓過風雨聲,“工具!把你們的工具和木料都給我!”
孟勝雖不明所以,但此刻新宇是唯一的希望,他立刻下令:“聽新宇先生的!”
新宇像變了一個人,那個平日裡有些木訥的技術宅,在絕境中迸發出驚人的專注和行動力。他抄起斧頭,砍削木料,又用鑿子快速打孔,動作迅捷而精準,彷彿手中的不是救命的材料,而是他熟悉的機械零件。
“他…他在做什麼?”一名年輕的墨家弟子顫聲問。
孟勝緊緊盯著新宇的動作,眼中漸漸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看到新宇在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將木料組合、捆綁,似乎是在……搭建一個簡易的框架?
“是…是某種浮架?”孟勝喃喃自語。墨家精通機關守城,但對水上器具涉獵不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水位已經漲到了眾人的大腿根部,水流衝擊得人站立不穩。新宇的雙手被粗糙的木料劃破,鮮血淋漓,但他恍若未覺。
終於,一個由木料和繩索捆綁而成的、簡陋無比的三角形框架完成了。新宇將它推入水中,框架大部分沉入水下,但三角形的結構提供了些許浮力,頂端勉強露出水麵。
“抓住它!”新宇對眾人喊道,“這撐不了多久,但或許能借點力!跟著我,朝主堤方向遊!”
冇有更好的辦法了。孟勝第一個抓住框架的邊緣,其他弟子和工匠也紛紛效仿。新宇則遊在最前麵,一邊踩水,一邊奮力拉扯著框架,試圖引導方向。
失去了繩索的牽引,他們完全暴露在洪水的淫威之下。每一次向前,都要付出巨大的體力。冰冷的河水不斷帶走體溫,力氣在迅速流逝。一名墨家弟子不慎脫手,瞬間被捲走,隻留下一聲短促的驚呼。
“抓緊!”新宇目眥欲裂,嘶聲吼道。
孟勝看著前方那個在洪水中奮力掙紮的背影,看著他因用力而猙獰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這個他曾經看不起的、隻為秦國暴力機器服務的“工匠”,此刻正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踐行著墨家“兼愛”、“犧牲”的信條。
就在新宇感覺手臂痠軟,幾乎要脫力,絕望再次籠罩之時,岸上突然傳來了更大的呼喊聲。
是李明!
在繩索斷裂的瞬間,李明就意識到了問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速思索。他指揮著岸上所有能動的人,收集一切可用的材料——更多的繩索、甚至拆下了附近窩棚的木頭、蒐集了民眾貢獻出來的布匹、藤蔓。
“快!結成更長的繩索!要粗!要結實!”李明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軍民們被組織起來,在極短的時間內,用各種能找到的材料,擰成了一條粗陋卻足夠長的“救命索”。數十名精壯的兵士和民工緊緊拉住繩索的一端,另一段則被奮力拋向水中掙紮的眾人。
“抓住繩子!”岸上齊聲呐喊。
新宇第一個看到了那拋來的希望之光。他用儘最後力氣,一把抓住,然後將繩索傳遞給身後的孟勝。
“一個一個來!抓緊!”新宇喘息著,協助眾人抓住繩索。
岸上的人開始齊心協力往後拉。一股強大的力量牽引著水中的人們,對抗著洪流的撕扯。
當新宇和孟勝最後一批被拖上主堤,癱倒在泥濘中時,周圍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新宇仰麵朝天,大口喘息,雨水打在臉上也渾然不覺,隻是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孟勝掙紮著坐起身,看著身旁癱倒如泥的新宇,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疲憊卻帶著喜悅麵孔的秦國民眾和兵士。他沉默良久,然後緩緩抬起手,對著新宇,鄭重地行了一個墨家的揖禮。
冇有言語,但所有的隔閡、質疑,彷彿都在這暴雨洪流之中,被沖刷開了一道深刻的裂縫。光,正從這裂縫中艱難地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