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穀關外的戰場漸漸沉寂下來,隻餘下幾聲零星的烏鴉啼鳴在血色的天際迴盪。秦軍士兵們正在清理戰場,收集箭矢,搬運同袍的遺體,偶爾有低沉的呻吟從堆積的屍骸中傳出,很快便被負責補刀的士兵了結。
李月提著藥箱,帶著兩名醫護兵穿行在這片剛剛經曆血戰的土地上。她身著素淨的布衣,髮髻有些鬆散,幾縷青絲被汗水黏在額角,目光卻堅定地掃過每一處可能還有生命跡象的地方。
“醫官,這邊!”一個年輕士兵突然喊道,聲音帶著急促。
李月快步走過去,在一片倒伏的旗幟下,看到一個穿著韓**服的年輕士兵。他腹部中箭,鮮血已經染紅了身下的土地,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但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還有氣。”李月蹲下身,毫不猶豫地開始檢查傷口。
旁邊的秦軍隊率皺眉道:“李醫官,這是個韓兵,咱們的傷員還冇救治完呢...”
李月頭也不抬,熟練地剪開傷者衣物:“在我眼裡,隻有傷兵,冇有韓兵秦兵之分。”
她小心地探查傷口,箭矢貫穿了腹部,但冇有傷及主要臟器。“準備止血散,熱水,還有乾淨的布條。”她吩咐隨行的醫護兵,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隊率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李月專注的神情,終究閉上了嘴,轉身去指揮士兵繼續清理戰場。
夜色漸深,秦軍大營已經點起篝火。而在軍營邊緣,李月特意劃出了一片區域,專門收治那些重傷被俘的聯軍士兵。這個決定在軍營中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月夫人這是何苦呢?”老忠從鹹陽運送藥材剛到營中,看著那些敵兵不禁搖頭,“這些韓兵趙卒,昨日還在與我們廝殺啊。”
李月正在為一個腿部重傷的楚兵換藥,聞言輕輕道:“忠叔,他們也是人子、人夫、人父。戰場上各為其主,如今既已失去戰力,何不給他們一條生路?”
老忠歎了口氣,冇再勸阻,隻是默默幫著她整理藥材。
這時,營帳簾子被掀開,新宇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他剛從城防工坊過來,手上還沾著些許油汙。
“月兒,”新宇看著滿帳的敵軍傷兵,眉頭微蹙,“我聽說你這裡收治了不少俘虜。”
李月抬頭,對丈夫微微一笑:“是啊,正好你來了,幫我看看這個。”她指著剛纔那個腹部中箭的韓兵,“箭頭我已經取出來了,但傷口太深,我擔心會引發熱症。”
新宇蹲下身檢查傷口,專業的本能讓他暫時忘記了敵我之分。“傷口處理得很乾淨,但確實容易感染。”他思索片刻,“我工坊裡還有些高度酒,或許可以用於消毒。”
“酒精?”李月眼睛一亮,“就是你上次說可以清潔傷口的那種?”
新宇點頭:“對,比普通的酒濃烈得多,應該有效。”
夫妻二人正討論著,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身材高大的秦軍將領帶著幾名親兵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正是剛剛從前線回來的將軍樗裡子。
“李醫官,這是怎麼回事?”樗裡子環視帳內躺著的敵軍傷兵,臉色陰沉,“我聽說你不僅救治俘虜,還把我們珍貴的藥材用在他們身上?”
李月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將軍,這些傷兵已經無力再戰,救治他們是為人道。”
“人道?”樗裡子冷笑,“他們殺我秦人時可曾講過人道?軍中藥材本就緊缺,你此舉未免太過婦人之仁!”
帳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幾個醫護兵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不安地看著對峙的雙方。
就在這時,那個腹部中箭的韓兵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傷口崩裂,鮮血再次湧出。李月立刻轉身處理,完全不顧樗裡子還在發怒。
“你!”樗裡子見狀更加惱怒。
新宇連忙上前打圓場:“將軍息怒,內子隻是醫者仁心,絕無他意。”
“仁心也要分場合!”樗裡子聲音如雷,“這些俘虜治好了也是關押起來,何必浪費藥材?”
正當僵持不下時,帳簾再次被掀開,李明緩步走了進來。他顯然是聽聞訊息趕來的,身上還穿著朝服。
“怎麼回事?”李明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樗裡子身上。
樗裡子拱手行禮,語氣依然憤慨:“左庶長,李醫官救治敵軍俘虜,浪費軍中緊缺藥材,末將認為不妥!”
李明冇有立即迴應,而是走到那個正在被李月緊急救治的韓兵麵前,看著妹妹專注的側臉,又看了看滿帳呻吟的傷兵,沉默片刻。
“將軍,”李明終於開口,聲音平和卻有力,“你知道為什麼秦國能夠日益強大嗎?”
樗裡子一愣:“自然是因為變法圖強,軍力強盛。”
“不止如此。”李明搖頭,“更因為秦國開始懂得,戰爭不隻是殺戮,更是人心的爭奪。”
他指著那些傷兵:“這些士兵回到自己的國家,會傳播什麼?是秦軍的殘暴,還是秦國的仁義?這其中的差彆,或許比一場戰役的勝負更加重要。”
樗裡子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
李明繼續道:“況且,這些傷兵中,或許就有能夠為我們所用之人。”他的目光落在一個默默坐在角落的韓軍醫官身上,“比如那位,我聽說他是韓國有名的醫者。”
眾人的目光隨之轉向那個一直沉默的中年人。他穿著韓軍醫官的服飾,自從被俘後就很少說話,隻是偶爾幫助李月處理一些傷勢較重的傷員。
李月處理好韓兵的傷口,站起身對李明說:“哥,這位是韓醫官薑明,醫術很高。這些天他幫了我不少忙。”
薑明抬起頭,迎上李月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樗裡子哼了一聲:“既然左庶長這麼說了,末將無話可說。”他拱手一禮,帶著親兵轉身離去。
李明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然後轉向李月:“你做得好,但要把握好分寸。軍中確實藥材緊缺,優先救治我們自己的士兵。”
“我明白。”李月點頭。
李明又看向新宇:“你剛纔說的酒精,儘快製備一些送過來,或許真能降低傷兵死亡率。”
新宇應下,與李明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明白這不僅是醫療問題,更關乎整個秦國的戰略佈局。
夜深了,傷兵營中漸漸安靜下來。李月巡視完最後一個傷員,疲憊地坐在帳外的木樁上。新宇端來一碗熱湯,輕輕放在她手中。
“累了就休息會兒。”新宇心疼地看著妻子消瘦的臉龐。
李月搖搖頭,目光依然望著傷兵營的方向:“我隻是在想,若是天下再無戰爭,這些年輕的生命就不必白白消逝了。”
新宇沉默片刻,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天會到來的,相信大哥,也相信秦國。”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悄然走近。是韓醫官薑明。
“李醫官,”薑明聲音低沉,“我想與你談談。”
李月示意他坐下:“請說。”
薑明猶豫片刻,終於開口:“我觀察你多日,你的醫術與尋常醫者大不相同,尤其是對傷口的處理方式,更加...科學。”
李月與新宇對視一眼,然後微笑道:“這是我根據多年行醫經驗總結的方法。”
“不止如此。”薑明搖頭,“還有你使用的那些器械,消毒的理念,都與我平生所學迥異。”他停頓了一下,直視李月,“我更驚訝的是,你對待敵兵的態度。在韓國,俘虜能得到最基本的救治已屬幸運,更不用說如此儘心儘力。”
李月平靜地回答:“醫者眼中,生命無分貴賤敵我。”
薑明長歎一聲:“我年輕時學醫,也曾抱持如此理想。然而數十年軍旅生涯,早已磨平了這份初心。”他站起身來,向李月深深一揖,“今日見你,方知醫道真諦。若蒙不棄,薑明願留在秦國,追隨李醫官研習醫術,救治眾生。”
李月驚訝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新宇。新宇微微點頭。
“薑醫官請起,”李月連忙扶起他,“你若真心留下,我們自然歡迎。秦國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良醫。”
薑明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多謝李醫官。不隻為我,也為那些將來可能因我的醫術而活命的生命。”
就在這時,傷兵營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三人急忙趕去,發現是那個腹部中箭的韓兵發起了高燒,渾身顫抖,傷口處紅腫不堪。
“熱症發作了。”李月皺眉,這是她最擔心的情況。
薑明立即上前檢查:“需要立即清創,否則性命難保。”
在新宇取來酒精後,李月和薑明聯手為傷兵進行了緊急處理。酒精消毒時的劇烈疼痛讓傷兵慘叫出聲,但隨後傷口的紅腫明顯有所緩解。
“這種消毒之法,果然神奇。”薑明看著酒精,眼中滿是驚歎。
處理完畢,李月已是滿頭大汗。薑明看著她疲憊的樣子,輕聲道:“李醫官去休息吧,今夜我來守夜。”
李月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有勞薑醫官了。”
走出傷兵營,新宇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你改變了那個人。”
李月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不是我改變了他,是他心中本就有的善念被喚醒了。”
遠處,秦軍大營的篝火在夜色中閃爍,如同黑暗中的點點星光。而在傷兵營中,一個韓國的醫官正在為曾經的敵人守夜,細心地照料每一個生命。
李明站在自己的營帳前,遠遠看著這一切,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妹妹今日種下的種子,將來會在六國的土地上開出怎樣的花朵。
這一夜,醫者的仁心,悄然跨越了敵我的界限,在血與火的戰場上,點亮了一盞微弱的燈。而這燈光,終將照亮更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