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使臣公孫衍獨坐案前,指尖輕叩竹簡,發出沉悶的響聲。窗外飄來燉肉的香氣,夾雜著秦地特有的辛辣調料味,卻勾不起他半分食慾。
“趙國又催糧草了。”他喃喃自語,目光掃過案上那捲來自趙國的密信,“張口就是三萬石,真當燕國的糧倉是他們趙家的?”
門簾輕響,一名侍從端著漆盤躬身而入:“大人,秦國的左庶長李明派人送來請柬,邀您明日過府一敘。”
公孫衍眉峰微挑。這個李明,近來在秦國朝堂風頭正盛,據說深得秦王信任。此時相邀,恐怕與六國合縱脫不了乾係。
“知道了。”他淡淡應道,指尖在請柬上摩挲著。那請柬用的是上好的秦絹,質地細膩,邊角以銀線繡著雲紋,顯得格外精緻。
侍從並未立即退下,反而壓低聲音:“送請柬的人還留下一句話,說左庶長備了些燕地特產,以解大人的思鄉之情。”
公孫衍眸光微凝。思鄉之情?這話說得蹊蹺。
次日清晨,左庶長府。
李明站在廊下,看著庭院中忙碌的仆役將一罈罈密封的酒甕搬進偏廳。陽光透過晨霧,在他青灰色的官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都準備妥當了?”他側頭問道。
老忠躬身迴應:“按您的吩咐,從燕商手中購得的十甕薊城老酒,今早剛驗過封。還有兩車遼東乾菇,已經送到廚房了。”
李明微微頷首,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驛館的方向。
新宇從工坊匆匆趕來,衣襟上還沾著些許炭灰:“兄長真要宴請燕使?朝中舊貴族可都盯著呢。”
“正是要讓他們盯著。”李明轉身,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舊貴族與燕國素有往來,我這般大張旗鼓地宴客,他們反倒猜不透深淺。”
日上三竿時,公孫衍的車駕到了。
賓主落座,寒暄過後,李明親自為公孫衍斟滿一杯薊城老酒:“聽聞大人離燕已有半載,特備此酒,聊慰鄉愁。”
酒液澄澈,帶著燕地特有的醇香。公孫衍舉杯輕抿,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左庶長有心了。”
酒過三巡,李明狀似無意地提起:“前日趙使與我會麵,說起燕趙邊境的糧草排程,似乎有些不便?”
公孫衍執箸的手微微一頓。
“趙國要的急,燕國運的慢,這也是常事。”他淡淡道。
李明笑了笑,夾起一片用遼東乾菇烹製的佳肴,放入公孫衍盤中:“說起來,秦國近來與趙國做了筆買賣。趙人用上黨的鐵礦,換了我們三萬石軍糧。”
公孫衍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李明繼續道:“據說趙國最近在邊境增兵,要的糧草數目不小。燕國若是運力不足,秦國倒可以相助一二。畢竟...”他放下竹箸,聲音輕緩,“鹽鐵之利,終究比不上邊境安寧重要。”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公孫衍心頭一震。
趙國用鐵礦換秦國的糧草,又在燕趙邊境增兵,這其中關聯,細思極恐。
“左庶長說笑了。”公孫衍強自鎮定,“燕趙乃兄弟之邦,邊境一向安寧。”
李明但笑不語,拍了拍手。仆役應聲而入,捧上一個木匣。
“這是...”公孫衍疑惑。
“一點心意。”李明開啟木匣,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塊雪白的鹽磚,“秦國新製的井鹽,比之海鹽也不遜色。大人回國時帶上,也算不虛此行。”
公孫衍的指尖觸上鹽磚,冰涼細膩的觸感讓他心神微蕩。燕國缺鹽,多年來受齊國掣肘,若秦國真能提供這般成色的鹽...
他猛地收回手,麵色變幻不定。
這時,府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老忠快步進來,在李明朝身邊低語幾句。
李明挑眉,轉向公孫衍:“巧了,趙使的車駕正好經過府外,說要請大人過驛館一敘。”
公孫衍臉色頓時難看。趙使此舉,分明是在監視他的行蹤。
“告訴他,我與左庶長尚未酒酣。”公孫衍冷聲道,“待宴席散了,再登門拜訪。”
老忠領命而去。李明舉杯:“大人不必動氣,飲酒,飲酒。”
二人又飲了幾杯,李明忽然歎道:“說起來,秦國與燕國,何嘗不是同病相憐?都受製於趙國威勢。趙國要合縱攻秦,可曾想過,若是秦國敗了,下一個會輪到誰?”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公孫衍心上。
宴席終了,公孫衍告辭時,腳步已有些虛浮。
送走燕使,新宇從屏風後轉出,眉頭緊鎖:“兄長,這般直白地挑撥燕趙關係,會不會太過冒險?”
李明站在階前,望著公孫衍車駕遠去的方向,輕輕搖頭:“公孫衍是聰明人。有些話,點到即止即可。”
“那鹽...”
“那是誘餌。”李明轉身,“燕國缺鹽,趙國控鹽,這是燕趙之間解不開的死結。我們隻要輕輕推一把...”
他話音未落,雲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廊柱旁,福了一禮:“大人,趙使剛剛在驛館大發雷霆,摔了一套酒具。”
李明與新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看來,魚要上鉤了。”李明輕聲道。
是夜,公孫衍在驛館房中輾轉難眠。
李明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中迴響。趙國的野心,燕國的困境,秦國的鹽鐵之利...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大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起身點亮油燈,鋪開絹帛,想要給燕王寫一封密報,卻遲遲落不下筆。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公孫衍警覺地熄了燈,閃身到窗邊。
夜色中,幾個黑影迅速消失在街角。看那身形步伐,分明是趙國的暗探。
公孫衍的手緊緊攥住窗欞,骨節發白。
次日一早,他命人備車,再次前往左庶長府。
“大人去得這般早?”侍從詫異。
公孫衍整理著衣冠,麵色凝重:“有些話,宜早不宜遲。”
左庶長府的書房內,茶香嫋嫋。
李明與公孫衍對坐,誰都冇有先開口。
晨光透過窗欞,在二人之間投下細密的光斑。終於,公孫衍深吸一口氣:“左庶長昨日所言,關於鹽鐵之事...”
李明執壺為他斟茶,動作從容不迫:“秦國願與燕國互通有無。”
“條件呢?”
“合縱之局,燕國不必全力相助。”李明放下茶壺,目光平靜,“隻要燕軍晚到三日,秦國願以市價七成,每年供給燕國井鹽五千石。”
公孫衍指尖一顫,茶水濺出幾滴。
五千石鹽,七成市價...這是燕國無法拒絕的誘惑。
“此事...我需要稟報燕王。”他聲音乾澀。
“自然。”李明微笑,“不過據我所知,趙國使者已經在催促燕國發兵了。”
公孫衍沉默良久,終於抬頭:“若燕王應允,左庶長可能保證鹽路暢通?”
“以秦國的信譽擔保。”李明取出一卷帛書,推到他麵前,“這是初步的契約,大人可先過目。”
公孫衍展開帛書,逐字逐句細讀。條款清晰,條件優厚,看不出任何陷阱。
他長歎一聲,取筆蘸墨。
筆尖即將觸到帛書的刹那,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趙使求見!”侍從在門外高呼。
公孫衍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案上,迅速暈開。
李明卻神色不變,輕輕擊掌。老忠應聲而入,手中捧著一套秦國的官服。
“委屈大人暫扮作我的隨從,”李明起身,“從後門離開。”
公孫衍看著那套官服,又看看手中的筆,終於咬牙:“不必。”
他重新鋪開一張絹帛,揮筆疾書。寫罷,取出隨身印鑒,重重蓋下。
“這是給燕王的密奏,”他將絹帛推到李明麵前,“我會派人連夜送回薊城。”
李明鄭重接過:“大人明智。”
公孫衍苦笑:“非是明智,實是無奈。”
他整了整衣冠,推開房門。趙使站在院中,麵色鐵青。
“公孫大人好興致,”趙使冷笑,“這一大早的,就來左庶長府上喝茶?”
公孫衍昂首,恢複了往日的倨傲:“怎麼,趙使連燕國使臣見誰,都要過問?”
二人對視片刻,趙使拂袖而去。
李明站在廊下,望著這一幕,輕輕舒了口氣。
新宇從旁走出,低聲道:“成了?”
“纔剛剛開始。”李明轉身,“讓雲娘盯緊趙使的動靜。另外,通知商隊,三日內備齊五千石鹽,隨時準備運往燕國。”
“真要現在備貨?燕王還冇回覆...”
“公孫衍既已寫下密奏,此事便已成了一半。”李明望向遠方,目光深邃,“接下來,就要看其他幾國,如何應對了。”
晨光愈發明亮,將左庶長府的屋簷染成金色。府門外,鹹陽城漸漸甦醒,市井的喧囂聲隱隱傳來。
一場無聲的戰爭,正在這看似平靜的清晨裡,悄然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