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大殿內的青銅燈盞次第亮起,將君臣二人的身影投在繪有玄鳥圖騰的牆壁上,明明滅滅。
“左庶長可知,今日朝會上甘龍那一跪,跪的不是寡人,是祖宗法度。”嬴駟負手立於地圖前,指尖劃過函穀關外的廣袤土地,“六國合縱,三十萬大軍壓境,他倒好,領著十二位老世族聯名上書,要暫停新政,恢複舊製。”
李明垂手立在三步外,目光落在案幾上那捲竹簡。那是甘龍親手呈上的《止變法疏》,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臣看了。”他聲音平穩,“甘大夫說,變法以來,秦人好戰輕死,不修仁義,方招致六國討伐。若複井田,行仁政,或可消弭兵禍。”
“你怎麼想?”
殿外傳來更鼓聲,沉悶地敲了三下。李明抬頭,看見嬴駟眼底的血絲——這位年輕的秦王已經三日未曾安寢。
“臣以為,甘大夫搞錯了一件事。”李明緩步上前,手指點在竹簡某處,“他說變法導致府庫空虛,軍費難繼。可去歲賦稅簿冊分明記載,鹹陽太倉存糧一百二十萬石,足夠支撐三年戰事。”
嬴駟挑眉:“那些老頑固會說,數字可以做假。”
“那就請他們親眼看看。”李明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臣昨日與治粟內史覈對的糧草排程冊,每一筆進出皆有各縣倉廩印鑒為憑。甘大夫若不信,可派人隨我去藍田大倉清點。”
燭火劈啪一跳。嬴駟接過帛書,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逡巡。
“你早有準備?”
“不是準備,是職責。”李明微微躬身,“臣在左庶長任上第一年就重建了糧冊製度,每石糧食從何處征、往何處運、作何用項,皆要經過三司覈驗。甘大夫若想從糧草下手,怕是打錯了算盤。”
嬴駟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們豈會善罷甘休?明日朝會,杜摯必定要拿軍械說事,說新式兵器耗費銅鐵,動搖國本。”
“那就更要請他們看看工師新宇的賬目了。”李明也笑了,從另一隻袖中取出木牘,“去歲改良連弩,省銅三成,射程反增五十步;革新冶鐵術,產出翻倍,農具價格降了四成。這些,賬上都記得明白。”
嬴駟凝視著他,目光漸深:“左庶長,你這些...手段,不像秦人。”
“臣確實不是秦人。”李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臣效忠秦國。甘大夫他們要的不是仁義,是回到他們能一手遮天的時代。可大王請看——”
他引嬴駟走到窗邊,指向宮牆外隱約可見的燈火:“三年前,鹹陽入夜後一片死寂。如今夜市通明,商旅不絕,這些都是新政帶來的。若複舊製,最先餓死的不是世族,是這些剛剛能吃上飽飯的百姓。”
夜風灌入,吹得燭火狂舞。嬴駟沉默良久,忽然問:“你妹妹還在邊境行醫?”
“是。今早剛傳回訊息,救治了三百流民,其中大半是從聯軍控製區逃來的。”
“她一個女子...”
“正因是女子,纔看得更清。”李明聲音低沉下去,“李月信中說,聯軍所過之處,搶糧奪畜,連種子都不留下。那些高喊仁義的六**隊,對待自家百姓尚且如此,大王以為,他們真是為仁義伐秦?”
嬴駟攥緊了窗欞。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宮門前戛然而止。
片刻後,宦者令疾步入內,奉上軍報:“大王,邊境八百裡加急——聯軍先鋒已至崤山,燒了三個村子。”
嬴駟展開軍報的手很穩,但李明看見他太陽穴處的青筋在跳動。
“甘龍此刻在做什麼?”
“回大王,甘大夫府上燈火通明,十二位世族元老都在。”
嬴駟冷笑一聲,將軍報擲在案上:“明日朝會,寡人倒要看看,麵對被燒殺的秦人,他們還要不要仁義!”
李明卻上前一步:“臣請大王暫息雷霆之怒。”
“嗯?”
“甘大夫畢竟是兩朝元老,在軍中門生故舊眾多。若強行彈壓,恐生內亂。”李明拾起軍報,輕輕放回案上,“他們不是要證據嗎?臣給他們證據。”
他擊掌三聲。殿外等候的侍從抬進一口木箱。
“這是臣妹今日送回的戰利品。”李明開啟箱蓋,裡麵是幾麵殘破的軍旗,幾卷竹簡,還有一包用血衣裹著的物事,“從聯軍散兵手中繳獲。魏軍旗、楚軍令、趙軍糧冊——上麵明明白白寫著‘就食於敵’。”
嬴駟翻看那些竹簡,臉色越來越沉。當展開那件血衣時,他瞳孔一縮——裡麪包著十幾隻被割下的耳朵,看大小都是孩童的。
“這是...”
“魏軍記功的方式。”李明聲音冷得像冰,“他們每殺一個秦人,就割右耳為憑。這些,是從一隊魏軍斥候身上搜出來的。”
殿內死寂。嬴駟盯著那些發黑的耳朵,手指微微發抖。
“明日...”他深吸一口氣,“明日朝會,你來說。”
“臣遵旨。”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李明走出宮門時,看見甘龍的車駕剛好也從側門駛出,老大夫掀開車簾,與他目光一觸即分。
那是淬了毒的眼神。
回到府邸,老忠提著燈籠等在門口:“主人,新宇大人和李念公子在書房等您。”
書房裡,新宇正對著一架沙盤比劃,李念則在案前演算。見李明進來,少年立刻起身:“父親,我重新覈算了糧道,若走涇水支流,可省兩天路程。”
李明拍拍兒子肩膀,看向新宇:“連弩改進得如何?”
“加了棘輪,上弦省力三成。”新宇眼睛發亮,“就是銅機括的強度還不夠,我已經試了三種配方...”
“這些稍後再說。”李明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月兒送來的,你們看看。”
信很短,隻說在邊境救治傷兵時,發現聯軍中楚軍與趙軍為爭搶水源已經動了刀劍。雲娘通過楚國舊部得知,楚將屈丐好大喜功,與趙將樓昌素有嫌隙。
新宇看完,憨厚的臉上露出怒色:“都這種時候了,他們還...”
“這是我們的機會。”李念忽然抬頭,眼中閃著與他年齡不符的銳光,“父親,若能利用這個矛盾,或可讓他們自亂陣腳。”
李明欣慰地笑了笑,隨即正色道:“但眼下最要緊的,是應付明日朝會。甘龍他們咬定新政耗空國庫,要我們拿資料出來。”
“資料有的是!”新宇激動地翻出一疊木牘,“工坊產出、農具改良、水利效益,我都記著賬呢!”
“光有資料不夠。”李念沉吟,“還要有人證。父親,可否請治粟內史和幾位縣令明日上殿?”
李明讚許地點頭:“已經安排好了。不過...”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色,“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甘龍在軍中根基太深。若他煽動部分將領消極避戰,即便我們有資料,也難挽敗局。”
書房內陷入沉默。晨光透過窗紙,照亮了沙盤上敵我雙方的態勢——代表聯軍的紅色小旗已經插滿崤山,像一片燎原之火。
忽然,府門外傳來車馬聲。老忠疾步進來:“主人,樗裡子將軍來了!”
李明精神一振:“快請!”
披甲的老將軍大步流星走進來,不等寒暄就開口:“左庶長,我剛從藍田大營回來。甘龍的人在那裡散佈謠言,說朝廷要剋扣軍糧。”
“將軍信嗎?”
“我信資料!”樗裡子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這是你上月送來的糧草排程冊,與軍營實際接收數目分毫不差!他甘龍要搞鬼,先問過我麾下十萬將士!”
李明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他看向兒子和新宇:“看到了嗎?這就是資料的力量——當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檢驗,謠言就不攻自破。”
晨鐘響起,宮門將開。
李明整理好衣冠,將那些染血的證據小心收進袖中。臨出門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沙盤。
“父親...”李念輕聲問,“我們能贏嗎?”
李明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指了指沙盤上鹹陽城的位置:“你看,就算六國聯軍真的打到這裡,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也已經不是他們想象中的秦國了。”
朝陽初升,將他遠去的背影鍍上一層金邊。
新宇撓撓頭,問李念:“你父親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
少年凝視著沙盤上密密麻麻的新政標記——新修的渠道、擴建的工坊、四通八達的道路,輕輕說道:
“意思是,他們要來摧毀的,是一箇舊的秦國。而我們要扞衛的,已經是一個新的秦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