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太師府的書房裡,青銅燈樹已然點亮。李明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案幾上攤開著剛剛修訂完畢的《平準倉策》細則竹簡。窗外傳來更夫悠長的報時聲,已是亥時。
他起身踱至窗邊,夜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麵。推行《通商律》的成效初顯,舊貴族們從激烈反對到默許,甚至暗中獲利,朝堂上的阻力暫時緩解。然而,秦武王嬴蕩那日益膨脹的軍功野心,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父親。”年輕的李念抱著幾卷厚厚的星圖走進書房,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您看看這個。”
李明轉過身,看到兒子眼中閃爍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他接過星圖,在燈下展開。這些星圖是李念多年來根據古籍記載、觀測記錄,以及從那個神秘青銅地宮中帶出的星象圖綜合整理而成,線條繁複,標註精密。
“念兒,發現了什麼?”李明問道,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於天文一道頗有天賦和熱情。
“父親,您看這裡,”李唸的手指在幾幅不同年代的星圖間點劃,語氣急促,“熒惑守心的記錄,彗星出現的週期,還有古籍中記載的‘白災’……我將所有能找到的天象異變與史書所載的大寒、大雪、極寒年份對應,發現了一個大致以六十年為週期的規律。”
“六十年?”李明眉頭微蹙,這個數字讓他想起了什麼。
“是的,六十年左右!”李念重重點頭,指尖落在最新推算出的座標上,“根據這個週期律推算,下一次極寒的‘白災’,可能就在六十年後出現。當然,天象莫測,這隻是基於現有資料的推演,但可能性極高。”
李明凝視著星圖上那些交織的線條與符號,心中巨震。六十年……那時秦國是否已然一統?抑或仍在征伐?但無論天下大勢如何,若真有大範圍、長時期的極寒天氣降臨,對於以農立國的華夏而言,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莊稼絕收,牲畜凍斃,饑荒、流民、動盪……他所謀劃的一切,秦國的強盛,乃至文明的延續,都可能在這場天災麵前化為泡影。
曆史的細節他未必全然知曉,但這種跨世紀的週期性氣候變遷,在漫長的華夏史中並非孤例。李唸的發現,很可能觸及了一個真實而可怕的未來。
“此事還有誰知?”李明沉聲問道,麵色凝重。
“除父親外,尚未告知他人。”李念見父親神色,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好,暫時保密。”李明沉吟片刻,“你去請新宇過來一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李念應聲而去。不多時,新宇便踏著夜色匆匆趕來,身上還帶著工坊特有的炭火與金屬氣息。
“大哥,這麼急叫我來,可是《平準倉策》遇到了麻煩?”新宇一邊擦著額角的細汗,一邊問道。他如今身為徹侯,統領工部,但私下裡仍習慣稱呼李明為大哥,透著親人間的熟稔。
李明搖搖頭,將李念發現的星圖週期律簡要告知。新宇初時困惑,待聽到“六十年後白災”的預測時,臉色也漸漸變了。作為技術官員,他更清楚極端氣候對農業、水利乃至民生的摧毀性力量。
“六十年……看似遙遠,但若真要應對此等規模的天災,現在開始準備,都未必來得及!”新宇搓著手,眉頭緊鎖,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正是此理。”李明指著星圖,“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我們能預見到這一步,已是僥倖。接下來,該如何未雨綢繆,便是你我的責任了。”
新宇在書房內踱了幾步,猛地停下:“應對極寒,首在禦寒與糧食。衣物、房屋、炭火,這些尚可逐步改良儲備。最難的是糧食!一旦連續數月酷寒,大地封凍,夏糧秋收皆成泡影,倉廩再豐也難支撐舉國百姓度過漫漫長冬。”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已經看到了六十年前那個風雪漫天的世界。“必須找到能在極端環境下生長,或者極其耐儲存的作物。”
李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新宇總能直指問題核心。“你有何想法?”
新宇沉吟道:“我曾在勘察秦嶺時,於一些高山背陰處,見過幾種極其耐寒的野粟、野麥,植株矮小,產量極低,但確實能在冰雪未完全消融時發芽。或可嘗試選育改良。另外,蜀地一些深山部落,似乎有種植一種耐寒塊莖作物,當地人稱‘山芋’,口感粗糙,但易飽腹,且能在窖藏中儲存很久。還有,墨家的一些殘卷中,提及一種‘地窖溫養’之法,或可嘗試在極寒時於地下空間種植些許菜蔬……”
他越說思路越開闊,語速也越來越快:“農具也需改進,要考慮到凍土開墾的難度。水利更是不容忽視,如何防止河道冰封堵塞,確保飲水與灌溉,甚至利用地熱……還有百姓禦寒,房屋結構、取暖設施、衣物填充……”
看著瞬間進入“技術救國”狀態的新宇,李明臉上露出了些許寬慰的笑容。這就是新宇,無論麵對怎樣的難題,總能從技術的角度找到突破的方向,將虛無的憂慮轉化為實實在在可以著手解決的課題。
“不必求一朝一夕之功,”李明拍拍他的肩膀,“這是一個長達一甲子的計劃。你可先牽頭成立一個秘而不宣的‘備災司’,挑選一批可靠且精通農事、工巧的匠師與學子,由李念、新陽從旁協助。先從作物選育、耐寒建築、能源儲備這三方麵著手,擬定長遠規劃,分階段推行。所需錢帛人力,我自會從太師府與工部用度中設法調配。”
新宇重重地點了點頭,憨厚的臉上滿是堅定:“我明白了,大哥放心。此事關乎千秋萬民,我定當竭儘全力。”他頓了頓,又道,“說起來,新陽那小子最近帶著工匠學堂的弟子,在改進一種石磨,出粉效率更高,若能推廣,對於糧食加工儲備也有益處。或許可以讓他們也參與進來,年輕人想法多。”
“可,”李明頷首,“但要謹慎,核心的預測與規劃,暫限於我們幾人知曉。對外隻說是為了應對尋常災異,改良民生技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阻撓。”他冇有明說,但新宇明白,這裡的阻撓可能來自舊貴族,也可能來自那位一心追求赫赫武功的秦王。
新宇肅然道:“我曉得輕重。”
這時,李月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羹湯走了進來。“兄長,新宇,夜深了,喝點湯暖暖身子。”她將湯碗放在案幾上,目光掃過攤開的星圖和兩人凝重的麵色,輕聲問道,“可是又遇到了難事?”
李明緩和了神色,簡單說道:“無事,隻是與念兒、新宇商討一些長遠之計。”
李月溫婉一笑,冇有多問,隻是道:“無論多難的事,一步步來,總能解決的。身體要緊,莫要熬得太晚。”她細心地為燈樹添了些油,便安靜地退了出去。
看著妹妹的背影,李明心中微暖。他轉向新宇和李念:“那就如此定下。新宇,你儘快拿出一個初步的方略。念兒,你繼續深入研究星圖,看能否將週期律推算得更為精確,同時留意古籍中任何可能與極寒相關的記載。”
“是,父親。”李念恭聲應道。
新宇也拱了拱手:“我回去便梳理思路,三日內將初策呈上。”
兩人離去後,書房內重歸寂靜。李明獨自站在窗前,仰望星空。銀河斜掛,繁星點點,哪一顆會預示著六十年後的那場劫難?個體的生命在宇宙的長河與天地的週期麵前,顯得如此渺小。但他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知曉了這潛在的危機,便不能無所作為。
“民心比霸業更重要……”他低聲重複著自己一路走來的感悟。強秦固然是目標,但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能夠更好地生存、繁衍,抵禦未知的風險,或許纔是文明傳承的真正意義。這條道路,比權謀博弈更為漫長,也更為深沉。
他回到案前,提筆在空白的竹簡上緩緩寫下四個字——“白災備要”。這是一個開始,一場跨越時空、針對未來天災的無聲戰役,就在這個靜謐的鹹陽之夜,悄然拉開了序幕。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因此而變得更加深沉且責任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