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染著嘉陵江兩岸的峭壁。新宇站在即將合龍的索橋橋頭,伸手撫過最後一段藤繩的結釦。山風獵獵,吹動他沾滿塵土的衣袍,這位秦國徹侯此刻更像是個老工匠,指尖在繩索交纏處細細摩挲,檢查著每一個細節。
“總工師,都查驗三遍了。”年輕工師符禺捧著竹簡站在身後,聲音裡帶著完成偉業的激動,“三百丈索橋,用了九千八百根青藤,四百斤鐵鏈,全部符合您定的規製。”
新宇冇有回頭,目光仍凝在繩索上:“符禺,你可知這最後一段為何要編七股?”
年輕的學徒怔了怔,低頭檢視手中竹簡:“規製上寫...七股承重最佳。”
“規製是死的。”新宇終於轉身,指著腳下奔騰的江水,“你看那江心漩渦,水勢在此轉折,索橋受力最易不均。七股不是死數,是要在關鍵處多一份保障。”
符禺若有所悟,還待再問,卻見新宇突然蹲下身,用隨身匕首刮開橋頭石基上的青苔。夕陽餘暉下,石上露出一個古怪紋路——外圈是放射狀的線條,內裡似鳥非鳥,似魚非魚,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這是...”符禺湊近細看。
新宇眉頭緊鎖,指尖順著紋路勾勒:“從未見過的紋樣。不是秦紋,不是巴蜀常見的圖樣,倒像是...”
“太陽神紋。”
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忠提著燈籠蹣跚走來,昏黃的光照在石紋上,那些線條彷彿活了過來。老管家罕見地露出凝重神色,溝壑縱橫的臉在光影中明明滅滅。
“總工師,老奴幼時聽祖輩說過,嘉陵江最早不叫這名。古蜀人管這裡叫‘日神墜江之處’。”老忠的聲音低沉,帶著山風也吹不散的滄桑,“傳說日神之子違逆天意,被罰鎮守此江,凡見其紋者,必遭烈火焚心之災。”
符禺下意識後退半步,新宇卻俯身細看,工匠的本能讓他注意到更多細節:“這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熔進去的。像是用什麼極高的溫度,將金屬熔進了石頭。”
他取出隨身的放大鏡——一片精心磨製的水晶,對著紋路仔細觀察:“看這邊緣,光滑得不自然,絕非人力能為。”
暮色漸濃,江風轉急,吹得索橋微微晃動。新宇站起身,望向對岸已點亮火把的工地,沉吟片刻:“老忠,你去找雲娘,問問山民中可還有人知道這傳說。符禺,今晚加派雙倍人手守橋,此事暫不外傳。”
“總工師擔心這是有人作祟?”符禺緊張地問。
新宇搖頭,目光仍鎖在那詭異的紋路上:“我更擔心,咱們挖通的不隻是一條路。”
是夜,新宇帳中的油燈亮到三更。他鋪開羊皮紙,將白日所見紋樣仔細臨摹下來。帳外傳來腳步聲,李月提著食盒進來,見他仍在伏案工作,輕輕歎了口氣。
“聽說你晚飯都冇吃。”李月將溫熱的粥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羊皮紙上,“這是什麼?從未見過的圖樣。”
新宇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將老忠所說的傳說複述一遍:“月兒,你行醫多年,可曾聽過‘烈火焚心’之類的病症?”
李月仔細端詳圖樣,眉頭微蹙:“巴蜀濕熱,瘴氣重,確有熱症。但‘焚心’之說...倒讓我想起前幾日救治的一個山民。”她壓低聲音,“那人是開鑿南段隧洞時暈倒的,脈象急促,體熱如炭,嘴裡一直唸叨‘太陽,太陽’。我用銀針放血,血竟是暗紅色,不像尋常熱症。”
新宇猛地抬頭:“那人現在何處?”
“在醫館靜養,神智仍不清醒。”李月憂心忡忡,“我原以為是中了瘴毒,如今想來...”
帳外突然傳來喧嘩,二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出得帳來,隻見東南方向天空隱隱發紅,不是晚霞,而是火光。
“是索橋方向!”新宇抓起工具袋就往外衝。
工地已亂成一片,守橋的衛兵指著對岸驚呼:“起火了!橋頭起火了!”
新宇眯眼望去,心頭一沉——起火處正是他白天發現神秘紋樣的橋頭。可詭異的是,那火不像尋常火焰般跳躍,而是凝成一團穩定的紅光,在夜色中如一隻巨大的眼睛。
“總工師,不能過去啊!”符禺拉住就要上橋的新宇,“那火邪門,潑水不滅,已經有兩人被灼傷了!”
新宇掙脫他的手,冷靜吩咐:“組織所有人退到百步外,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靠近。李月,準備救治傷者。老忠,去找李明大人,但切記不要驚動秦王。”
他獨自走上索橋,橋身在夜風中輕微搖晃。越靠近對岸,空氣越熱,那團紅光映得他滿臉流汗。在距火源十丈處,他停下腳步,仔細觀察。
不是明火,更像是某種...輻射。他想起前世在工廠見過的冶煉爐,那種灼熱感如出一轍。
“新宇!”
李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新宇回頭,見兄長快步走來,身後跟著一臉凝重的老忠。
“你怎麼來了?”新宇急道,“這裡危險。”
李明停在弟弟身邊,目光鎖定那團紅光:“雲娘查到了些線索。山民中說,這紋路每隔四十九年會出現一次,每次出現,必有人發狂而死,死後屍骨滾燙,如被蒸熟。”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她從一個百歲巫醫那求來的,上麵記載了類似的圖案,說是‘日神詛咒’。”
新宇接過竹簡,就著紅光看去,心頭一震——竹簡上的圖案與他臨摹的幾乎一模一樣,旁註著小字:“見紋者狂,觸紋者亡,唯寒石可鎮。”
“寒石?”新宇抬頭。
“已讓人去尋了。”李明聲音沉穩,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的緊張,“當務之急是控製住局麵。舊貴族本就散佈謠言說咱們觸怒山神,若此事傳開,蜀道工程可能功虧一簣。”
紅光突然暴漲,熱浪撲麵而來。新宇下意識將李明護在身後,工具箱中的金屬工具竟開始發燙。
“退後!”新宇推著李明往後撤,自己卻盯著那紅光,工匠的本能被徹底激發,“這不是詛咒,是某種...能量。”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科普文章,關於放射性元素的記載。難道這紋路是某種標記?底下埋藏著具有放射性的礦物?
“新宇,你有辦法嗎?”李明在數丈外喊道。
新宇冇有回答,目光掃過四周,突然定格在江邊一片亂石灘。那裡散落著些深色石塊,在紅光映照下隱隱泛著白霜。
“寒石...”他喃喃自語,大步衝向石灘。觸手冰涼,果然與周圍溫度迥異。他抱起幾塊最大的,轉身衝回橋頭。
“危險!”李明驚呼。
新宇已將寒石投向紅光中心。一陣刺耳的嘶鳴聲響起,如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最終隻剩一縷青煙,在夜色中嫋嫋散去。
眾人驚魂未定地圍上來,隻見橋頭石基上,那神秘紋路依然存在,卻不再發光發熱,隻如普通石刻般沉寂。
新宇單膝跪地,小心地收集著散落的寒石碎片,心中疑雲更重:這超越時代的現象,這精準的標記,這與古蜀文明的聯絡...他們開啟的,究竟是一條通商之路,還是一個潘多拉魔盒?
東方天際已露曙光,第一縷晨光照在索橋上。新宇站起身,對李明低聲道:“哥,這條路,恐怕比我們想的要長得多。”
江風襲來,帶著蜀地特有的潮濕氣息,也帶來了遠方隱約的號角聲——那是楚軍集結的訊號。新宇望向南方,知道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而眼前這未解之謎,如同懸在蜀道上空的利劍,提醒他們文明的程序從來不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