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霧氣未散。
新宇站在剛剛炸開的岩壁前,手指撫過粗糙的石麵。連日爆破讓他的耳中仍殘留著嗡鳴,但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昨日在地宮中見到的景象——那些被毒藥侵蝕的骸骨,那些描繪活人祭祀的壁畫。即便他這樣的技術之人,也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總工師,東麵山道上來了一群人,打著黑旗!”一名工匠氣喘籲籲地跑來報告。
新宇回過神來,黑旗?那不是巴人的標誌嗎?
他快步走向營地東側的高地,老忠已先一步在那裡觀望。老管家眯著昏花的老眼,片刻後露出驚訝神色:“不是戰旗,是使節旗。巴人派使者來了。”
半個時辰後,營地主帳內,新宇與匆匆趕來的李明並坐上位。帳下立著三人,皆著黑衣,領頭的是一名年約四十的精瘦漢子,腰間掛著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
“巴族長老岩,奉首領之命,特來拜見秦國貴人。”漢子行了一個巴人特有的撫胸禮,聲音洪亮,“我們觀察此工程已有月餘。”
李明不動聲色:“觀察?”
岩坦然道:“不錯。從你們炸山開石,到架橋鋪路。我們巴人世居於此,從未見過如此浩大工程,更未見過...如此善待民夫的官家。”
他的目光掃過帳外——那裡,李月正帶著醫徒為幾個受傷的民夫換藥,旁邊火堆上熬著預防風寒的藥湯,香氣瀰漫。
新宇與李明交換了一個眼神。巴人是秦嶺以南、蜀地以東的重要勢力,雖不及蜀國強大,但熟悉地形,驍勇善戰。若能爭取他們的支援,工程將事半功倍。
“長老請坐。”李明示意侍從上茶,“不知貴部對此工程有何看法?”
岩接過陶碗,卻不飲茶,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在案幾上鋪開。
“此路若通,巴地將不再是閉塞之地。”岩的手指劃過地圖上的山脈,“但我們想知道,秦人將如何對待巴人?”
帳內一時寂靜。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李明沉吟片刻,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長老以為,古蜀國如何?”
岩愣了一下,隨即麵露鄙夷:“蜀王自封神裔,以活人祭祀,視百姓如草芥。我巴族雖弱,卻不屑與此等暴政為伍。”
“那長老可知,昨日我們在地宮中發現了什麼?”新宇接話道,“數百具被毒殺的骸骨,皆是祭祀的犧牲。”
岩的臉色變了變,身後的兩個年輕巴人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李明緩緩起身,走到帳中那塊剛剛刻好的石碑前——那是昨日他命人刻下的“民為貴”石碑的副本,“秦不為第二個蜀國。”
岩走近石碑,仔細辨認著上麵的文字。他雖不識秦篆,但能感受到那字裡行間的力量。
“民...為貴?”他試探著讀道。
李明點頭:“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
岩沉默良久,突然單膝跪地:“我岩,代表巴族五部,願歸附秦國!”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帳中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長老請起,”李明連忙扶起他,“此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
“不必議了。”岩堅定地說,“我們觀察你們不是一日兩日。見你們官吏與民夫同食,見你們為救一人而不惜停工,見你們立此石碑警示後世...巴人不怕強者,但敬重仁者。”
他回頭對隨從說了幾句巴語,那年輕人快步出帳,不久帶著一個木盒返回。
岩開啟木盒,裡麵是一塊深黑色的木頭,紋理細密如絲,散發著淡淡的異香。
“此乃千年陰沉木,我族鎮山之寶。”岩鄭重地捧出木頭,“堅逾金石,入水不浮,遇火難燃。聽聞你們架橋缺良材,願獻此木,助你們跨越深澗。”
新宇上前仔細檢視,眼中露出驚喜:“這...這木質比我們試過的所有木材都要堅韌!若用作主索橋的承重梁,至少能承載三倍於現在的重量!”
李明仍保持謹慎:“長老厚意,秦心領之。但歸附之事,還需稟明秦王,定下章程。”
岩笑道:“那是自然。不過,為表誠意,我族願先派五百壯丁,助你們開山修路。他們熟悉秦嶺地形,知暗流,曉天時,必有大用。”
一直沉默的老忠此時悄悄湊到李明耳邊:“老爺,巴人善攀岩,他們的藤橋技術獨步天下。若得他們相助,懸橋之困可解矣。”
李明微微點頭,轉向岩:“既如此,秦必不負巴人之信。”
接下來的談話變得輕鬆起來。岩詳細介紹了巴人五部的情況,以及他們與蜀國長期的矛盾。雲娘不知何時已站在帳邊,仔細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岩長老,”雲娘適時插話,“聽聞巴族女子善織繡,不知可願與秦互通有無?”
岩看向雲娘,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位娘子倒是訊息靈通。不錯,我族織錦雖不及蜀錦聞名,卻也彆有特色。”
雲娘微笑:“我曾在楚地見過巴錦,紋樣獨特,楚貴族頗愛之。若此路開通,巴錦直運鹹陽,必能得好價。”
這話說到了岩的心坎上。巴人長期受蜀國壓製,貿易通道被截,若能與秦國直接通商,將是部落振興的大好機會。
正當帳內氣氛熱烈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不好了!西麵懸橋工地出事了!”一個工匠滿身塵土衝進帳內,“一段橋麵坍塌,三人墜澗,還有十幾個被困在半空!”
新宇猛地站起,岩卻搶先一步:“懸橋在何處?我的人熟悉架橋,或可相助!”
眾人疾步趕往事故現場。隻見兩山之間的深澗上,一座半成的藤橋搖搖欲墜,十幾名工匠被困在殘存的橋麵上,腳下是百丈深淵。強風吹過,橋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李月已帶著醫徒趕到澗底,尋找墜落的工匠。幸運的是,三人皆被樹木緩衝,保住了性命,但傷勢嚴重。
“我們的藤繩強度不夠,”現場工師焦急地報告,“加上最近多雨,繩索發黴,承重力大減。”
岩觀察片刻,轉身用巴語大聲呼喊。隨行的巴人壯丁迅速從行囊中取出各種工具和材料。
“用我們的藤編法!”岩指揮道,“雙股交錯,桐油浸泡,三日不腐,承重倍增!”
巴人壯丁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岩壁,在殘橋上方重新架設繩索。他們的藤編技術果然獨特,繩索不僅堅韌,而且彈性適中,大大增加了穩定性。
新宇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上前請教:“長老,這編織手法...”
岩大方地展示:“此乃先祖所傳,關鍵在於經緯交錯時留出適當空隙,既減輕重量,又不減強度。若配合你們的重型絞盤,效果更佳。”
在巴人幫助下,救援工作迅速展開。不到一個時辰,所有被困工匠均被安全救下。李月立即為他們檢查傷勢,所幸無人重傷。
夕陽西下,事故現場變成了技術交流的課堂。新宇與岩並坐岩石上,討論著藤橋改良的方案;另一邊,雲娘與巴族女子們相談甚歡,已約定第一批巴錦的交易細節;老忠則拉著幾個巴族老人,交流著山中生存的經驗。
李明站在高處,看著這融洽的一幕,心中感慨。昨日地宮中的陰霾似乎被今日的團結合作驅散了幾分。
岩走到李明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忙碌的人群:“李大人還在擔心什麼?”
李明輕歎:“擔心秦有一天會變成另一個蜀國。”
岩笑了,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不會。”
“為何如此肯定?”
岩指向山下:“你看,我族壯丁與你們工匠同吃一鍋飯,你妹妹救治傷員不問秦人巴人,那石碑上刻的字,每個人都看見了。暴政始於區分你我,仁政始於視如一家。”
夜幕降臨時,營地點起篝火。巴人帶來了自釀的米酒,工匠們拿出儲備的肉乾,一場自發的聯歡開始了。巴族少女跳起傳統的祈福舞,秦人工匠則唱起了秦風·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粗獷的秦腔在山穀中迴盪。
新宇坐在李明身邊,低聲道:“今天的事,讓我想起了你昨天說的話。”
李明看著跳躍的火焰:“民為貴?”
“不隻是那句話,”新宇搖頭,“你說要‘將民貴君輕植入華夏基因’。今天,我好像看到了這個過程的開始。”
火光映照著李明的側臉,他的眼中有著複雜的情緒:“路還很長,新宇。今天我們贏得了巴人的信任,明天可能就要麵對更多的考驗。但...”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李月正在為一名巴族老婦診脈,雲娘與巴族女子手拉手學習舞蹈,新陽和李念與巴族青年比試箭術,老忠與岩長老對坐飲酒,相談甚歡。
“但這是一個開始。”李明輕聲道,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真心的笑容。
岩不知何時走到他們身邊,舉碗相敬:“為通路!”
新宇和李明同時舉碗:“為通路!”
三隻陶碗在空中相碰,秦巴之盟,於此夜初定。
而遠處,那根千年陰沉木靜靜躺在工棚中,等待著明日被架設在最險要的深澗之上,成為連線兩個民族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