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關中平原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燥熱裡。
已經整整兩個月未曾落雨,龜裂的土地像老人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地蔓延開來。渭水水位下降得厲害,裸露的河床上,死魚白花花的肚皮朝天翻著,散發著腐臭。田野裡,本該綠油油的禾苗蔫黃地耷拉著腦袋,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枯死。
鹹陽宮,宣政殿。
秦王嬴駟端坐於王座之上,眉頭緊鎖,聽著下方司農卿用沙啞的嗓音稟報災情。
“……關中七縣,隴西三郡,皆受大旱。秋收無望,倉廩空虛,已有流民開始向鹹陽聚集。據各郡縣所報,若再無雨,至多一月,恐生大饑,屆時……”
嬴駟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發出沉悶的響聲。殿內群臣鴉雀無聲,一股沉重的壓力壓在每個人心頭。饑荒,是比戰爭更可怕的利刃,它能輕易撕裂一個國家的根基。
“蜀道工程,征發民夫逾三萬,每日耗費糧秣钜萬。”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出自太仆嬴奚,他是宗室元老,一向對耗費巨大的蜀道工程持保留意見。“如今國逢大旱,民力疲敝,國庫空虛。臣以為,當立即暫停蜀道工程,遣散民夫歸鄉,節省糧秣以度荒年,此乃保全之道。”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幾位老臣的附和。節省開支,暫停非戰時的大型工程,是應對天災最常規的做法。
站在武官佇列前端的李明,微微垂著眼瞼,麵色沉靜,心中卻已是波濤翻湧。暫停工程?說得輕巧。數萬民夫驟然遣散,歸鄉後麵對的就是顆粒無收的田地和無糧可食的絕境,那無異於將這些人直接推向死亡的深淵,而且工程一旦停下,再想重啟,難度和耗費將成倍增加,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犧牲都可能付諸東流。
嬴駟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了李明身上:“左庶長,蜀道工程由你與新宇主持,耗費幾何,進度如何,你最為清楚。太仆之言,你以為如何?”
李明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聲音清晰而平穩:“回大王,太仆所言,乃老成謀國之法,為度荒年,確應節省開支。”
他先肯定了對方的出發點,隨即話鋒一轉:“然,臣以為,暫停工程,遣散民夫,或非上策。”
“哦?”嬴駟挑眉,“你有何高見?”
“三萬民夫,並非孤立的數字,其背後是三萬戶家庭。若將其遣散,彼等歸鄉,無田可耕,無糧可食,頃刻間便會化為流民,湧入鹹陽或各地城池乞食。”李明抬起頭,目光坦然地對上嬴駟,“數萬流民聚集,無所事事,缺衣少食,一旦有奸人煽動,其禍恐比饑荒更烈。此其一。”
“其二,蜀道工程已進行大半,金牛道主體即將貫通,此時若停,前功儘棄不說,已開鑿之山體、已搭建之架構,經風雨侵蝕,恐有坍塌廢棄之險。待他日欲重啟時,耗費恐十倍於今日。”
嬴駟的眉頭皺得更深:“依你之見,難道要不顧饑荒,繼續耗費钜萬糧秣,維持工程?”
“非也。”李明再次躬身,“臣有一策,名曰‘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殿內群臣竊竊私語,對這個陌生的詞彙感到疑惑。
“正是。”李明解釋道,“所謂以工代賑,便是不遣散民夫,反而以繼續參與蜀道工程為條件,由官府統一供給食糧,甚至發放少量工錢。如此,民夫得以活命,家庭得以保全,不致淪為流民生亂。而工程得以繼續,國力積蓄不至中斷。官府所出之糧秣,並非白白消耗,而是轉化為了道路、水利等實實在在的國力根基!此乃化消耗為積累,變危局為機遇之法!”
殿內一時寂靜。李明提出的思路,完全顛覆了以往應對天災的慣性思維。
太仆嬴奚冷笑一聲:“說得輕巧!國庫已空,關中缺糧,你讓官府從哪裡變出供養三萬民夫的糧食?難道要去搶嗎?”
這是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問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李明的心沉了一下,這正是最難解的結。他正欲開口,陳述如何調動商賈、平抑糧價等輔助手段,一個洪亮甚至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大王!臣新宇,有急事稟報!”
隻見新宇風塵仆仆,滿頭大汗地闖入大殿,他甚至來不及換上正式的朝服,依舊穿著那身沾著泥土和油漬的工師短褐,手中緊緊攥著一個沾滿泥巴的布包。他的出現,打破了朝堂的肅穆,引來無數驚詫的目光。
“新宇?”嬴駟略顯不悅,“朝堂之上,何事如此驚慌?”
新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那個布包高高舉起,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大王!糧!有糧了!有辦法了!”
“胡說八道!”嬴奚嗬斥道,“關中赤地千裡,你莫非能點石成金不成?”
新宇也不辯解,直接開啟布包,裡麵是幾個沾滿泥土、其貌不揚的塊莖,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表皮呈紫紅色。“大王,諸位大人!此物名曰‘土芋’,或稱‘番薯’!乃臣近日帶人在秦嶺邊緣勘探水道時,於一處人跡罕至的向陽山穀中發現!當地有零星山民以此為食,言其耐旱耐瘠,產量極高!”
他拿起一個最大的,約有拳頭大小,用力掰開,露出裡麵淡黃白色的薯肉。“此物可生食,可熟食,可蒸、可煮、可烤,味甘甜,能果腹!最關鍵的是,它不挑地!山坡、砂礫地,甚至這旱地都能長!畝產……畝產至少是粟米的數倍甚至十倍以上!”
“十倍?”殿內一片嘩然,所有人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嬴駟也猛地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臣已親自試種!”新宇語速極快,生怕被人打斷,“就在臣的工坊後院,取旱地薄土,插其藤蔓,不過月餘,已見小塊莖生成!其藤蔓匍匐在地,能保墒情,葉片可作菜蔬,塊莖是主糧!此乃天賜秦國之祥瑞,度此荒年之希望啊!”
他轉向李明,眼中閃爍著技術者特有的興奮光芒:“李兄!我仔細看過了,這‘土芋’與我……與我家鄉一種名為‘甘薯’的作物極為相似,隻是品種稍劣!若能推廣,不僅可解眼下饑荒,更能使我秦國再無缺糧之虞!”
李明快步上前,接過那半塊“土芋”,仔細檢視,又湊近聞了聞。他心中激動,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這正是後世養活無數人口的甘薯!雖然此時還是野生或早期栽培品種,但其巨大的潛力毋庸置疑。新宇的這個發現,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轉身,對嬴駟深深一揖:“大王!新宇工師此發現,於國於民,功在千秋!若此物果真如其所言,耐旱高產,則我秦國不僅可度此荒年,更能積蓄遠超山東六國的糧草底蘊!臣請大王,立即下詔,命司農府協同新宇工師,全力培育此薯種,並於關中旱地、巴蜀新辟之地優先試種推廣!同時,以工代賑之策可行矣!以官倉存糧混合此新糧,維持工程,穩定民心,一舉兩得!”
嬴駟走下王座,來到新宇麵前,拿起那塊“土芋”,仔細端詳。那粗糙的外表,那掰開後略顯濕潤的薯肉,在他眼中,卻比任何美玉珍寶都要璀璨。
“好!好!好一個‘土芋’!好一個‘以工代賑’!”嬴駟連說三個好字,臉上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新宇,“新宇,你又一次給了寡人,給了秦國一個天大的驚喜!”
他環視群臣,聲音斬釘截鐵:“傳寡人令!蜀道工程,不予暫停!即刻起,推行左庶長李明‘以工代賑’之策,所有參與工程之民夫,口糧由官府保障,按功績另有賞賜!司農府傾力配合新宇工師,培育薯種,勘測適宜土地,寡人要在這秦川大地,儘快看到此物成片生長!”
“大王聖明!”李明與新宇同時躬身,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嬴奚等老臣麵麵相覷,最終也隻能無奈地垂下頭,齊聲道:“大王聖明。”
退朝後,嬴駟單獨將李明與新宇留了下來。
“新宇,”嬴駟拍著新宇的肩膀,語氣中帶著難得的親昵,“此次你立下大功,寡人定當重賞。培育薯種之事,關乎國運,你需傾儘全力。”
“臣遵旨!”新宇憨厚的臉上滿是鄭重,“大王放心,臣定不讓這希望之火熄滅。”
嬴駟又看向李明:“以工代賑,具體章程,由你全權負責。官倉存糧有限,如何調配,如何與這新糧配合,如何安撫民心,杜絕貪腐,你要細細斟酌。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寡人許你便宜行事之權。”
“臣,領命!”李明沉聲應道。
走出鹹陽宮,炙熱的陽光烘烤著大地,但李明和新宇的心中卻充滿了希望和乾勁。
“好傢夥,你這‘土芋’發現得太是時候了!”李明難得地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新宇撓了撓頭,也是嘿嘿一笑:“也是運氣。不過李兄,這野生薯種產量和口感還是差些,需要選育改良,而且儲存、種植之法也要摸索推廣,還需時間。”
“無妨,有了方向,就有了希望。”李明看著遠處龜裂的田地和隱約可見的、開始向鹹陽方向移動的流民隊伍,目光堅定,“我們這就回去,立刻著手。以工代賑的細則我要連夜擬定,你那邊的薯種培育和農具改良也要加快。要讓這秦國的土地,儘快長出救命的糧食,也要讓那蜀道上,繼續響起開山辟路的號子!”
兩人相視點頭,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帶著各自的使命和責任,向著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一場對抗天災、維繫國運的戰役,就在這驕陽似火的關中平原上,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