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染著鹹陽宮簷角的玄鳥銅鈴。甘龍被兩名鐵甲衛士押上章台殿前廣場時,突然仰天大笑,枯瘦的身軀在晚風中抖成一片殘葉。
“嬴駟!你今日殺我,來日必有千千萬萬個甘龍站出來!”他嘶啞的嗓音劃破死寂,“舊貴不絕,周禮不滅!”
李明站在九級台階之上,玄色官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見甘龍渾濁的眼中閃過詭異的光,立即厲喝:“卸他下頜!”
話音未落,甘龍猛地咬合牙關。黑血從嘴角滲出,他像截枯木般栽倒在地,卻仍在抽搐中瞪向李明,喉間發出嗬嗬怪笑:“楚...楚...”
李明快步下階,在甘龍逐漸渙散的瞳孔前蹲下。染血的手指顫巍巍指向東方,那是楚國的方向。
“他說什麼?”嬴駟握著尚未歸鞘的定秦劍走來,劍尖還滴著方纔斬斷太子佩劍時的血珠。
李明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掀開甘龍已然僵硬的衣襟。在紫綬深衣的內襯上,三片金線繡製的鱗紋若隱若現——正是楚國王室秘而不傳的標記。
“果然如此。”李明指尖撫過那些鱗紋,冰涼觸感讓他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館見過的楚國漆器紋樣,“甘龍不過是台前傀儡,真正的黑手始終藏在郢都。”
嬴駟劍眉緊蹙,踢了踢甘龍的屍身:“這老賊臨死還要故弄玄...”
“不是故弄玄虛。”李明突然抓住甘龍右手,將那已經僵直的食指按在青石地磚的塵土上。垂死之人用最後氣力劃出的潦草圖案,赫然是半片鱗甲。
雲娘從廊柱後閃出,裙襬沾著夜露:“君上,李公。甘龍半月前納的楚女今晨暴斃,妾身驗屍時在她發間發現這個。”她攤開掌心,一枚鳳鳥銜珠形狀的玉墜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楚國宗室信物。”嬴駟瞳孔收縮,“所以巫蠱案、太子謀反、甚至父王中毒...”
“都是同一張網。”李明起身,望向宮牆外漸次亮起的燈火。鹹陽巷陌間飄來的炊煙裡,隱約混雜著焦糊氣——那是叛軍最後據點仍在負隅頑抗的證明。
新宇拖著疲憊步伐從西麵宮門跑來,官袍下襬被硝煙燎出幾個破洞:“查清了!甘龍密室暗格藏著的不僅是盟書,還有這個——”他遞來半截燒焦的竹簡,隱約可見“春申君”三字。
李明接過竹簡在指尖翻轉。戰國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黃歇,此刻應當還在楚國做著翩翩公子,竟已把手伸到了秦國朝堂。
“好個縱橫捭闔。”嬴駟冷笑,定秦劍突然劈向身旁銅柱,火星四濺,“六國亡秦之心不死!”
劍風掠過李明麵頰,他紋絲不動。年輕君王此刻的暴怒裡,摻雜著難以言說的惶惑——連三代老臣甘龍都是楚國內應,這鹹陽宮牆內還有誰可信?
“君上。”李明忽然指向廣場東南角。老忠正被李月攙扶著走來,老人左肩纏著的麻布滲出血色,卻堅持捧著個陶罐:“甘龍書房暗格裡找到的,埋在椒粉下頭。”
陶罐裡裝滿揉碎的乾草,李月拈起些許在鼻尖輕嗅:“斷腸草混著鳩羽,與先君所中劇毒同源。”
嬴駟猛地攥緊劍柄,指節發白。
黃昏最後一線光掠過甘龍怒睜的雙眼。李明俯身替他闔目時,發現死者耳後隱約有青黑色紋路。他蘸水擦拭,麵板漸漸顯現出細密蛇紋——與馮劫袖口刺青如出一轍。
“影武者。”李明喃喃自語。這個遍佈七國的神秘組織,竟連甘龍這等權貴都是其成員。
新宇蹲下來仔細察看:“紋路深淺一致,是自幼刺入。看來甘龍也是棋子。”
風捲起滿地血汙,帶著鐵鏽味撲在眾人臉上。嬴駟忽然抬腳碾碎那枚楚國王室玉墜,玉屑紛飛中轉身:“李明,隨寡人去個地方。”
章台殿地室幽深,壁上油燈照出無數晃動的影子。嬴駟推開一道石門,滿室金戈鐵甲之氣撲麵而來。這裡陳列著秦國曆代君主的戰利品,在正中央的銅案上,卻孤零零放著半卷竹簡。
“父王遺詔的真本。”嬴駟聲音在石室裡迴盪,“你可知他為何寧死也要保住這卷竹簡?”
李明凝視著竹簡上熟悉的筆跡——那是他教孝公改良的秦篆。“《墾草令》修訂稿。先君曾言,此令關乎百萬農戶生計。”
嬴駟抽出定秦劍,劍尖輕點竹簡上某處。那裡用硃砂圈出“梯田製”三字,旁邊批註:李明所諫,善。
“當日甘龍篡改遺詔,獨獨刪去這句。”年輕君王的側影在燈火中明滅不定,“他怕的不是變法,是變法人。”
石室陷入沉寂。李明想起穿越初遇孝公時,那個瀕死的君主攥著他的手說:“秦可無嬴姓,不可無耕戰。”此刻終於明白,甘龍集團真正要扼殺的不是嬴駟,而是能讓秦國脫胎換骨的新政。
“臣記得先君臨終所言。”李明躬身拾起遺詔真本,指尖拂過那些墨跡,“護法統重於保君王。”
嬴駟突然大笑,笑聲震得壁上銅劍嗡嗡作響:“好個護法統!那你告訴寡人,為何叛軍弩機上有你李氏家徽?”
質問如驚雷炸響。李明直視君王灼灼雙目:“因為有人要讓君上看見——李氏能造強秦,也能毀強秦。”
地室石門忽然洞開,新宇捧著個木匣疾步闖入:“弩機家徽是磁石附著!方纔驗看叛軍屍首,發現他們耳後皆嵌有鐵片!”他開啟木匣,數十枚帶血鐵片在燈下泛著冷光。
嬴駟拈起一枚鐵片,又瞥了眼甘龍屍身上取下的蛇紋刺青,忽然將鐵片擲於地麵:“楚人善巫蠱,竟能操控人心至此?”
“非是巫蠱,是醫術。”李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捧著醫箱跪坐在地,用銀針挑起些許藥粉:“此乃南疆迷心散,配合耳後鐵片可令人心智昏聵。雲娘已認出這是楚宮秘藥。”
層層剝開的真相讓嬴駟踉蹌半步。他扶住銅案,案上孝公靈牌輕輕晃動。年輕君王終於露出疲憊之色:“所以從馮劫到甘龍,都是被操控的傀儡...”
“但太子不是。”李明輕聲提醒。那個試圖弑父奪位的儲君,耳後並無鐵片。
嬴駟沉默良久,忽然抽出那捲被篡改的遺詔扔進火盆。火焰竄起時,他眼底映出跳動的金光:“李明,若寡人說要徹查楚國暗樁,你會諫阻嗎?”
“臣隻會諫言——該先穩住韓趙。”李明從袖中取出絹帛,“甘龍雖死,他締結的盟約仍在。三國約好秋收時合縱攻秦。”
新宇突然用匕首劃開甘龍的腰帶夾層,羊皮碎片簌簌落下。他拚湊片刻,抬頭時臉色發白:“不是秋收,是半月後!他們要在渭水汛期決堤!”
眾人俱驚。嬴駟劍指地圖上渭水河道,聲音淬冰:“難怪甘龍死前要說‘楚’字,這是在提醒同黨提前發動!”
“來得及。”新宇已跑到石室角落的沙盤前,“我改造的堤壩閘口可防決堤,但需要三千人同時操作。”
李明抓起令箭:“臣去調兵。”
“且慢。”嬴駟按住他手腕,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今日在場者,除卻你我,還有誰可信?”
石室陡然寂靜。油燈爆出燈花,映著每個人驚疑不定的臉。老忠突然咳嗽著舉起火把,照亮牆角一道暗門:“老奴願往。這條密道直通藍田大營,除卻先君與老奴,無人知曉。”
嬴駟與李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恍然——原來孝公早已埋下後手。
當老忠佝僂的身影消失在密道深處,嬴駟忽然拾起定秦劍割下袍角,輕輕蓋在甘龍未曾瞑目的臉上。
“舊貴不絕?”年輕君王對著屍體輕笑,“那便讓寡人看看,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大秦的刀鋒利。”
李明望向暗門方向。雲娘不知何時已悄然跟上老忠,裙裾掠過石階時落下幾片乾草藥——那是她特製的追蹤香。
風從甬道灌入,吹得嬴駟掌中燈火搖曳不定。他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輕聲問:“李卿,若他日寡人也被蠱惑...”
李明躬身拾起甘龍畫下的那片鱗紋,在指尖撚成粉末:“臣會如今日這般,讓君上看見真相。”
階前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鹹陽城在血與火中迎來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