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率學子死守典庫,以《商君書》竹簡築壘,甘龍火燒典籍時痛哭“文明浩劫”。新陽改良的印刷術速印《變法正典》,技術成為思想傳播的加速器。
火光在鹹陽宮方向沖天而起,映得半個夜空一片詭譎的橘紅,但那沸騰的廝殺聲,似乎離這相對偏僻的石渠閣典庫還有些距離。李念側耳傾聽片刻,年輕的臉上並無太多恐懼,反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肅。他身後,數十名太學學子,人人麵色緊繃,手中緊握的並非刀劍,而是一卷卷沉重的竹簡,另一隻手裡則提著用於抄錄書簡的小刀和削刀,權作最後的武器。
典庫厚重的木門已被他們用粗大的門栓抵死,窗牖也用堆積的卷宗箱堵住大半。庫內,成千上萬的竹木簡冊堆積如山,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跡、竹木以及防蛀藥草的混合氣味。這裡是秦國法令、典籍、檔案彙聚之所,是變法學說紮根的土壤,也是李念視若珍寶的精神家園。
“李兄,叛軍…會來此處麼?”一個身材瘦弱的學子嗓音發顫,他懷裡抱著一卷《法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李念回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卻惶恐的臉,聲音儘量放得平穩:“甘龍若想徹底抹殺變法,必會焚燬典章,斷我秦法根基。此處,他們絕不會放過。”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庫外驟然響起雜遝的腳步聲和兵甲碰撞的鏗鏘之聲,間或夾雜著粗暴的呼喝。“撞開!奉甘龍上大夫令,焚燬邪說逆典!”
沉重的撞擊聲一下下砸在門板上,木屑簌簌落下。學子們臉上血色褪儘,不自覺地後退,背脊抵上了冰涼的竹簡堆。
“列陣!”李念低喝一聲,率先將手中那捲《商君書·墾令篇》橫在身前。短暫的遲疑後,學子們紛紛效仿,將一卷卷承載著文字與思想的竹簡堆疊、交錯,在庫門內側迅速壘起了一道齊胸高的“簡牆”。竹簡粗糙的邊緣磨破了他們的手掌,沉重的分量壓得手臂痠麻,但這由知識構築的壁壘,竟奇異地給了他們一絲虛幻的勇氣。
“砰!”一聲巨響,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庫門被猛地撞開一道縫隙,幾雙貪婪而凶狠的眼睛在縫隙後閃爍。
“裡麵是些窮酸學子!殺了,燒光!”為首的叛軍校尉獰笑著,試圖將縫隙擴大。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李念腦中閃過父親李明時常低誦的這句話,熱血上湧,他抓起手邊一枚沉重的石刻法典拓片,用儘全力朝那縫隙砸去!“護我秦法!護我典籍!”
彷彿是號令,學子們壓抑的恐懼瞬間化為孤注一擲的勇氣。竹簡如雨點般擲向破門而入的叛軍!《田律》、《軍爵律》、《置吏律》……記載著條條框框律法的竹簡,此刻成了最原始的投擲武器。沉重的簡冊砸在盔甲上砰砰作響,有些在空中散開,削製過的竹片邊緣甚至劃破了敵人的麵頰。
叛軍顯然冇料到會遭遇這種“攻擊”,一時被這劈頭蓋臉的“簡雨”打得有些發懵,攻勢微微一滯。
“找死!”那校尉惱羞成怒,揮刀劈飛幾卷竹簡,厲聲喝道,“放火箭!燒了這鬼地方!”
數支裹著油布、點燃箭簇的箭矢嗖嗖射入庫內,釘在竹簡堆上,乾燥的竹木遇火即燃,幾處火頭立刻竄起,濃煙瀰漫開來。
“救火!”李念目眥欲裂,嘶聲喊道。學子們慌忙脫下外袍撲打火焰,或用未著火的竹簡將燃燒的簡冊推開隔離。混亂中,有人被煙嗆得劇烈咳嗽,有人衣角被燎燃,驚惶拍打。
叛軍趁勢猛攻,庫門被徹底撞開,凶神惡煞的兵卒湧了進來。那道單薄的“簡牆”瞬間被沖垮,竹簡嘩啦啦散落一地,被無數靴履踐踏。
李念拔出腰間那柄主要用於儀禮的短劍,格開一名叛軍劈來的刀鋒,虎口震得發麻。他身邊,那名瘦弱學子抱著《法經》被一名叛軍踹倒,竹簡散落,那叛軍舉刀便欲砍下。
“住手!”李念顧不得自身,合身撲上,用短劍勉強架住下劈的利刃,對著那學子大吼,“起來!把書帶走!”
那學子連滾帶爬地抱起散落的竹簡,向庫內深處逃去。李念則被那叛軍反手一刀劃破臂膀,鮮血瞬間浸濕了衣袖。
庫內已是一片狼藉,火焰在多個角落蔓延,學子們被分割包圍,慘叫聲、兵刃入肉聲、竹簡燃燒的劈啪聲不絕於耳。典籍在燃燒,文明在泣血。
“完了…都完了…”一個學子看著身邊同伴倒下,看著心愛的簡冊化為灰燼,失神地喃喃,放棄了抵抗。
就在絕望如同濃煙般要將所有人吞噬之際,庫外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連續不斷的“哢嚓”聲,清脆而富有節奏,壓過了現場的混亂。緊接著,是更加洪亮的怒吼和兵刃交接聲!
“是禁軍!禁軍來了!”庫外有叛軍驚惶大喊。
湧入庫內的叛軍頓時陣腳大亂,紛紛轉身試圖迎戰外麵突如其來的攻擊,對學子們的壓迫驟減。
李念精神一振,奮力逼退眼前的敵人,抬頭望向庫外。隻見火光映照下,一道矯健靈活的身影正帶著十幾名禁軍精銳清剿門口的叛軍,那人手中一柄長劍如遊龍,招式狠辣精準,竟是雲娘!
“雲姨!”李念驚喜交加。
雲娘一劍刺穿一名叛軍咽喉,抽空對庫內喊道:“堅持住!新陽帶人送‘新傢夥’來了!”
她的話音未落,就見庫房一側未被完全堵死的窗戶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一個渾身沾滿黑灰、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年輕腦袋探了進來,正是新陽。
“念哥!接住!”新陽聲音急促,雙手費力地托舉進一個沉甸甸的、方方正正的木箱,“快!把這些發下去!對著那些縱火的混蛋砸!”
李念和幾名靠得近的學子連忙接過木箱,入手極沉。開啟一看,裡麵並非兵器,而是一塊塊切割整齊、表麵光滑的灰色陶板,每塊陶板大小如一,約莫兩指厚,巴掌大小,邊緣還帶著些許濕氣。
“這是…磚?”李念一愣。
“彆問了!用棱角砸人腦袋,好用!”新陽語速飛快,又從窗外遞進來一疊質地奇特、略顯粗糙的“帛書”,顏色微黃,上麵密密麻麻印滿了清晰的墨字,“還有這個!這是《變法正典》緊要章節!我爹剛印出來的!讓他們看看,他們燒不儘!”
說完,新陽的身影便消失在窗外,顯然是趕往彆處支援。
李念雖不明所以,但深信新陽絕不會無的放矢。他立刻將陶板分發給身邊尚能戰鬥的學子。“用這個!砸!”
學子們抓起沉甸甸的陶板,依言朝著那些正試圖重新點燃竹簡的叛軍砸去。這陶板邊緣鋒利,分量十足,擲出時呼呼生風,威力竟比竹簡大了數倍不止!一名叛軍剛掏出火摺子,就被一塊陶板迎麵砸中麵門,慘叫一聲仰天倒下。
同時,李念展開那“帛書”,藉著火光,隻見上麵字跡清晰工整,絕非手抄所能及,赫然是《變法正典》中關於“獎勵耕戰”、“廢除世祿”的核心段落,篇末還清晰地印著“大秦典庫監製,新氏工坊承印”一行小字。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攫住了李念。他高舉這輕便卻堅韌的“紙卷”,對著所有仍在奮戰的學子,對著那些驚愕的叛軍,聲音因激動而嘶啞:“看!甘龍!你們燒得掉竹簡,燒得掉這萬千一樣的正本嗎?變法精神,薪儘火傳!”
那輕薄的紙卷在火光映照下,彷彿承載著無窮的力量。叛軍中有人看到那瞬間“複製”出的大量一模一樣、字跡清晰的文字,臉上露出近乎迷信的驚恐。竹簡焚燒或許能毀掉一部分,但這種能快速、大量複製的“妖術”,如何能徹底滅絕?
“妖…妖術!”有叛軍失聲喊道,士氣再受打擊。
此時,庫外的禁軍在雲娘帶領下已基本肅清敵人,衝入庫內支援。殘餘叛軍見大勢已去,或降或逃。
火勢漸漸被控製住,庫內滿目瘡痍,焦糊味混合著血腥氣,令人作嘔。大量竹簡化為了灰燼和焦炭,損失慘重。李念看著這一切,心痛如絞,淚水混著臉上的黑灰滑落。
雲娘走到他身邊,輕輕按了按他未受傷的肩膀,低聲道:“典籍雖損,精神不滅。新陽那孩子弄出來的東西,或許正是未來。”
李念重重地點了點頭,彎腰,小心翼翼地從灰燼中拾起一片未被完全焚燬的《商君書》殘簡,又緊緊攥住了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變法正典》印本。冰涼的陶板散落腳邊,上麵還沾著叛軍的血跡。
薪火,並未儘滅。有一種新的力量,正在這廢墟與鮮血中,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