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娘一身楚地舞姬裝扮潛入甘龍夜宴。她原想借敬酒之機接近虎符,卻不料甘龍突然命人呈上金盤,盤內竟是楚國使臣人頭。滿座賓客驚駭尖叫中,雲娘強忍恐懼保持舞步,指尖終於觸到冰涼酒爵邊緣的虎符紋樣……
夜色如墨,鹹陽城西,甘龍府邸卻是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隔著高牆隱隱傳來,與城中肅殺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後門處,一輛運送食材的板車吱呀呀駛近。雲娘蜷縮在幾個空菜筐之間,身上覆蓋著些乾草,呼吸壓得極輕。車停,守衛懶洋洋地檢查,隨意用矛杆捅了捅菜筐。
“老六,快些!府裡等著用呢!”裡麵有人催促。
守衛嘟囔一聲,揮揮手放行。板車重新啟動,碾過門檻,駛入這座龍潭虎穴。
雲娘在預先探明的角落悄然滾落,迅速隱入廊柱的陰影裡。她褪去粗布外衣,露出一身早已備好的楚地舞姬服飾——茜紅繞襟深衣,錦緣刺繡,腰束寬頻,下襬曳地,行動間隱約可見其下窈窕身姿。她對著廊下積水的反光,快速整理髮髻,插上幾支素淨的玉簪,又取出一方輕紗,矇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沉靜中帶著警惕的眼睛。
心跳猶自擂鼓,掌心沁出薄汗。她不是第一次執行這等危險任務,但今夜不同,李明與君王的命運,乃至秦國變法的存續,或許都繫於她這纖細指尖能否成功。她深吸一口氣,將李月交予她的那幾枚銀針更穩妥地藏在寬大的袖袋夾層中,那裡還有一小盒用於拓印的濕泥。
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她避開巡邏的衛隊,悄無聲息地靠近那喧鬨的宴客廳。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混雜著酒肉香氣、脂粉味和某種緊繃躁動的氣息。
廳內,燭火高燃,映得四壁生輝。甘龍高踞主位,華服博帶,麵容在跳動的光影下顯得愈發深沉難測。他一手持著酒爵,緩緩轉動,目光掃過下方席地而坐的賓客。這些人,大多是舊貴族中的核心人物,亦有幾位麵生的策士,眼神閃爍,透著精光。舞姬們彩袖翻飛,在鋪陳的氈毯上旋轉騰挪,媚眼如絲,試圖撩動席間氣氛,然而多數賓客顯得心事重重,強顏歡笑,舉杯的動作都帶著僵硬。
雲娘看準一個空檔,如同遊魚般滑入舞姬的行列。她的舞姿帶著明顯的楚地風情,柔曼中彆有韌勁,幾個旋身,便自然地融入了進去,並未引起太多注意。樂師撥動琴絃,笙簫齊鳴,她隨著節拍舞動,目光卻如最敏銳的探針,飛速掃過全場。
甘龍的案幾上,除了精美的酒饌,一側赫然放著一隻半開的黑漆木匣,看不清內裡。而他手邊那隻盛酒的青銅爵,三足,雙柱,爵身似乎鐫刻著繁複的紋飾,距離太遠,細節難辨。虎符……調兵虎符的紋樣,極可能就在那上麵。她的目標,就是它。
舞步流轉,她逐漸向主位靠近。機會就在敬酒之時。
正當她計算著角度和時機,樂聲陡然一轉,變得高亢急促。甘龍忽然抬手,止住了歌舞。滿場一靜,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甘龍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佳宴,豈可無珍奇助興?來人,將我那‘寶貝’呈上來,與諸位共賞。”
話音落下,兩名勁裝衛士抬著一個覆著紅布的托盤,大步走入廳中。那托盤不小,紅佈下凸起的形狀頗為規整。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氣味隱隱散開。
雲娘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停下舞步,隱在眾舞姬之中,屏息凝視。
甘龍起身,踱步至托盤前,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將那些或疑惑、或好奇、或隱含恐懼的表情儘收眼底。他猛地伸手,掀開了紅布!
“啊——!”
驚呼聲、抽氣聲、杯盞翻倒的脆響瞬間炸開,淹冇了樂聲。
紅布之下,並非什麼奇珍異寶,而是一個赤金色的盤,盤中盛放的,竟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雙目圓睜,麵容扭曲凝固著驚駭,脖頸處的斷口血肉模糊,那暗紅的血色與璀璨的金盤形成了極其刺目的對比。
滿座皆驚,幾個膽小的賓客已麵無人色,幾欲嘔吐。就連見慣了風浪的舊貴族,也紛紛變色,駭然看向甘龍。
甘龍對這場麵似乎極為滿意,他負手而立,聲音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諸君不必驚慌。此乃楚國使臣,名喚昭明。其人包藏禍心,竟欲離間我大秦君臣,暗中串聯,圖謀不軌。”他頓了頓,目光如毒蛇般掃過全場,特彆是在那幾個麵生的策士臉上停留一瞬,“今日斬其首級,懸於市曹,便是要告知天下,凡與我大秦為敵,與在座諸君為敵者,皆以此為例!”
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恐懼在瀰漫。
雲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胃裡翻江倒海。那使臣的首級,那楚國的姓氏……她曾是楚人,經曆過國破家亡的流離,見過戰亂的慘狀。此刻目睹同邦使臣如此淒慘下場,雖知其立場敵對,仍不免生出物傷其類的悲涼與驚悸。她死死咬住下唇,藉著輕紗的遮掩,強壓下喉嚨口的酸澀和身體的微顫。不能慌,不能暴露。李明還在等著她的訊息,嬴駟君上還在望夷台被困,變法成果危在旦夕。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恐怖的金盤,將全部精神重新聚焦於甘龍案幾上的那隻酒爵。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血淋淋的首級吸引,驚恐或憤怒,正是最混亂,也是戒備最鬆懈的時刻。
樂聲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帶著幾分倉皇和走調。舞姬們驚魂未定,舞步淩亂。雲娘深吸一口氣,藉著袖擺的遮掩,指尖已探入袖袋,觸到了那微涼濕潤的拓印泥。
她端起旁邊案幾上一隻空置的酒爵,斟了半杯酒,步履看似踉蹌,實則以一種精妙的弧度,旋身,舞動,向著主位靠近。如同受驚的雀鳥,尋求庇護般,自然地舞至甘龍案前。
甘龍的注意力似乎還停留在那顆首級帶來的威懾效果上,眼神掃過雲娘,並未過多在意這個“驚惶”的舞姬。
就是現在!
雲娘盈盈下拜,雙手捧起酒爵,高舉過頭頂,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微顫,模仿著楚音:“大人……請、請飲酒。”
她的頭低垂,目光卻緊緊鎖定甘龍手邊那隻他自用的酒爵。靠近了,看得更清了。爵身靠近握柄處,果然雕刻著異常精美的紋飾——那不是尋常的蟠螭雲紋,其輪廓、其細節……錯不了,正是調兵虎符特有的玄鳥展翅,環繞雷紋的圖案!
甘龍隨手接過她奉上的酒,並未飲用,目光依舊睥睨著下方賓客。
雲孃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維持著跪奉的姿勢,右手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收回,指尖已蘸滿了袖中隱藏的濕泥。藉著寬大袖袍的完美遮擋,她的手指如同最靈巧的探花,悄無聲息地向著那隻鐫刻虎符紋樣的酒爵邊緣探去。
冰涼的青銅觸感傳來。
她的指尖穩穩按了上去,感受著那凹凸的紋路,小心翼翼地將濕泥填入每一個細微的刻痕。玄鳥的羽翼,雷紋的盤旋……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瞬都充斥著巨大的風險。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受到背後可能投來的任何一道目光。
拓印完成。她迅速收回手,將沾著泥痕的指尖縮回袖中,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自然得如同隻是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她伏身再拜,然後起身,準備隨著其他舞姬退下。
就在這時,甘龍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你……抬起頭來。”
雲娘身形微僵,依言緩緩抬頭,隔著輕紗迎向那道銳利的目光。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同實質,刮過她的眉眼,似要穿透那層薄紗。
廳內似乎又安靜了幾分。
甘龍盯著她,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楚舞曼妙,可惜……楚人心思,未免太多。”
這句話如同冰錐,刺入雲娘心中。他是否看出了什麼?是懷疑她的身份,還是僅僅因為剛纔奉酒時那細微的異常?
她不敢答話,隻是將頭垂得更低,做出惶恐姿態。
甘龍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無關緊要的飛蟲:“退下吧。”
雲娘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隨著其他舞姬快步退出了這令人窒息的大廳。直到轉入無人的迴廊,遠離了那喧囂與血腥,她纔敢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微微喘息。
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她抬起右手,藉著廊下昏暗的光線看去。指尖上,濕泥清晰地印下了那玄鳥雷紋的輪廓——調兵虎符的紋樣,到手了。
成功的喜悅還未升起,便被更深的憂慮壓下。甘龍最後那句話,那審視的目光,還有廳中那顆血淋淋的楚國使臣首級……無不昭示著此地的極度危險,以及甘龍其人的狠辣與多疑。
她必須立刻離開,將這用性命換來的拓印,送到李明手中。
夜色更深,甘龍府邸的燈火在她身後,如同巨獸蟄伏的雙眼。雲娘不敢耽擱,辨明方向,將拓印妥善藏好,身影再次冇入黑暗,向著府外潛去。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