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南市,往日喧囂鼎沸的糧倉重地,此刻寂靜得可怕。
新宇站在臨時搭建的瞭望臺上,眉頭緊鎖。下方,數十輛牛車歪斜傾倒,金黃的粟米與黍粒潑灑一地,與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混雜在一起,踩踏成泥。空氣中瀰漫著糧食的醇厚香氣和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新工師,”一名臉上帶傷的倉吏啞聲稟報,“叛軍……約三百人,皆是精壯,動作極快。我們拚死抵擋,但他們目標明確,搶不走便燒,倉西三廒已起火,幸虧撲救及時……”
新宇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一處被踐踏得格外淩亂的區域。那裡除了糧食和血跡,還散落著幾片斷裂的竹簡。他走下瞭望臺,彎腰拾起一片,拂去上麵的米粒和血汙,露出清晰的墨跡——“擅移田界,罰戍一歲”。這是《秦律》中關於田畝製度的律條。
“李念呢?”他沉聲問,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倉吏臉上閃過一絲後怕與敬佩交織的複雜神色:“李少史……他帶著一隊太學學子,恰好來倉廒覈對賑濟糧冊,撞上了叛軍搶糧。若非他們拚死阻擋了片刻,等不到禁軍來援,損失的糧食恐怕……”
“他們人在何處?”新宇打斷他,語氣急促起來。李念雖是李明之子,自幼聰慧,也隨父習得一些防身之術,但終究是個文弱書生,麵對的卻是窮凶極惡的叛軍!
“在、在那邊臨時清理出來的廨舍裡,醫官正在診治。”
新宇大步流星趕過去,推開廨舍木門,一股濃烈的草藥和血腥氣撲麵而來。不大的房間裡或坐或臥著十幾名年輕學子,個個衣衫染血,麵帶疲憊與驚悸,不少人身上都纏著滲血的布條。李念坐在中央,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額角有一道明顯的擦傷,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正低聲安撫著身邊一個因後怕而微微發抖的同窗。
“念兒!”新宇搶步上前,仔細打量他的傷勢。
“姑父,我冇事,皮外傷。”李念抬起頭,勉強笑了笑,示意自己吊著的胳膊,“隻是格擋時扭到了,醫官說骨頭無礙。”他頓了頓,看向新宇,語氣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感慨,“多虧了……它們。”
他目光轉向牆角。那裡堆放著幾捆散開的竹簡,正是他們平日學習所用的《秦律》。此刻,這些竹簡大多已殘破不堪,上麵佈滿了刀砍劍劈的痕跡,更有幾片被利刃直接斬斷,邊緣參差不齊,一些簡片上還沾染著暗紅的血點。
新宇走過去,拿起一片被劈開大半的竹簡,上麵“棄灰於道者黥”的字跡幾乎被斬斷。他能想象出當時的場景:手無寸鐵的年輕學子們,在叛軍雪亮的兵刃麵前,情急之下抓起這些沉重、堅硬且捆紮牢固的竹簡,作為格擋的盾牌,甚至是揮舞的武器。
“他們衝進來,見糧就搶,見人就砍……”一名學子聲音發顫地回憶,“我們……我們冇彆的,隻有這些書簡……李少史喊我們結陣,用簡冊護住頭臉胸腹……”
李念介麵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力量:“叛軍的環首刀劈下來,力道很大,但竹簡層層疊疊,竟真的擋下了幾次劈砍。隻是……可惜了這些典籍。”他看著那些破損的竹簡,眼中流露出痛惜。這些不僅是學習的工具,更是他們父子、乃至無數變法之士嘔心瀝血想要確立和推行的秩序象征。
新宇摩挲著竹簡上深刻的刀痕,冰冷的竹片與殘留的銳器撞擊感彷彿透過指尖傳來。這一刻,這些記載著冷冰冰律法的竹簡,不再是單純的文書,它們沾染了熱血,承擔了守護,成為了這群文弱書生在暴力麵前唯一的屏障。技術改良兵器固然重要,但守護律法、守護秩序的決心,有時也能化作最原始的防禦力量。
“人活著就好。”新宇放下竹簡,重重拍了拍李念未受傷的右肩,語氣堅定,“典籍壞了可以再刻寫,但你們,是秦國的未來。”
他目光轉向窗外,望向糧倉外圍那些焦黑起火點的方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叛軍搶糧,一方麵是為了補給,另一方麵,恐怕也是為了製造更大的混亂,動搖鹹陽根基。既然他們已經開始動用武力,那麼,也必須用更強硬的手段回擊。
“你們好好休息。”新宇對李念和學子們囑咐一句,轉身大步離開廨舍。
他徑直走向糧倉外圍一處較為空曠的場地,那裡已經集結了一隊他直屬的工師和匠人,旁邊停放著幾輛覆蓋著麻布的車輛。
“掀開!”新宇下令。
麻布掀開,露出幾架造型奇特的大型器械。它們的主體結構與常見的投石機類似,但拋竿更短更粗,基座增加了可調節方向的轉軸,最關鍵的是,那巨大的皮窩並非用來裝載沉重的石彈,而是懸掛著數個用堅韌麻繩編織成的網狀袋子。
“新工師,石灰粉和糜爛性草汁混合包已備齊,按您的要求,分量減半,以迷亂敵軍為主。”一名工匠頭目稟報。
新宇走上前,仔細檢查了一下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包,又試了試投石機的絞盤和扳機組。這是他針對城內巷戰和應對密集陣型特意改良的“石灰投石機”。傳統的石彈威力巨大但過於笨重,精度也差,在城內使用容易造成大量誤傷和破壞。而這些石灰包,投射出去後在空中或撞擊地麵時破裂,瀰漫的石灰粉能有效遮蔽視線、引起呼吸道不適,混合的微量刺激性草汁更能讓敵軍麵板紅腫奇癢,瞬間瓦解其戰鬥陣型,卻不會造成大量致命傷,更適合應對當前需要壓製而非屠殺的局麵。
“叛軍主力雖在宮城方向受挫,但城內仍有小股流竄作亂,尤其是試圖控製或破壞各重要官署和糧倉。這裡遇襲,其他地方恐怕也不安寧。”新宇沉聲道,“我們的任務,就是用這些東西,把那些聚集鬨事的叛軍,打散、趕跑!”
他目光掃過麾下這些信任他的工匠:“瞄準叛軍聚集處,不必求殺傷,但要快,要準,要讓他們睜不開眼,喘不上氣,陣型大亂!為禁軍清剿創造機會!明白嗎?”
“赳赳老秦!”工匠們低吼迴應,眼神中閃爍著與技術宅氣質不符的戰意。他們或許不擅長正麵搏殺,但操縱這些凝聚了他們心血和智慧的器械,同樣是戰鬥。
很快,其中兩架改良投石機被迅速拆卸,由牛車拖拽,在一隊禁軍士兵的護衛下,向著此前收到叛軍聚集訊號的西市方向機動。
西市入口處,約兩百餘名頭纏黑布、手持兵器的叛軍,正在幾名頭目的呼喝下,試圖衝擊由少量市吏和自發組織的商販構築的簡陋街壘。叛軍陣型密集,喊殺聲震天,防守方在節節後退,形勢岌岌可危。
“快!架設在此!”新宇觀察了一下風向和距離,指著街口一處略高的平台下令。
工匠們訓練有素,在禁軍盾牌掩護下,以驚人的速度將投石機組裝起來。校準方向,調整射角,裝入特製的石灰包。
“放!”
隨著新宇一聲令下,絞盤鬆開,粗短的拋竿猛地揮出!
數個灰白色的包裹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準確地落入叛軍密集的陣型中央。
“砰!砰!”
包裹落地即碎,大股濃密嗆人的白色粉塵瞬間爆開,如同平地升起一團團迷霧,將大片叛軍籠罩其中。
“咳咳——”“我的眼睛!”“什麼東西?好癢!”
石灰粉瀰漫,刺鼻的氣味和微小的顆粒鑽進鼻腔、口腔、眼睛,混合的草汁粉末沾上麵板,立刻引起一片劇烈的咳嗽、慘叫和抓撓聲。原本嚴整的叛軍陣型肉眼可見地混亂起來,士兵們捂著臉胡亂衝撞,視線受阻,呼吸艱難,戰鬥力瞬間暴跌。
街壘後的防守者目瞪口呆地看著剛纔還氣勢洶洶的敵人,轉眼間就在一片白霧中潰不成軍。
“再放!”新宇冷靜下令。
第二輪石灰包投射出去,覆蓋了試圖向後逃竄的叛軍。
“禁軍!出擊!”護衛的禁軍都尉抓住戰機,長劍前指。
精銳的禁軍士兵如虎入羊群,衝入混亂不堪、基本喪失抵抗能力的叛軍之中,幾乎冇費什麼力氣,便將他們分割、繳械、俘虜。
整個戰鬥過程短暫得驚人,與其說是廝殺,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麵的壓製和清掃。
新宇站在平台上,看著下方迅速被控製住的局麵,臉上並無得意,隻有如釋重負的平靜。技術的力量,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它並非總是體現在鍛造更鋒利的刀劍、更堅固的甲冑,有時,一種巧妙的思路,一種對材料和器械特性的精準利用,便能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關鍵的戰果。
他抬頭望瞭望鹹陽宮的方向,那邊的喊殺聲似乎也稀疏了一些。李明兄長那邊,不知情況如何?這場突如其來的叛亂,必須儘快平息。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石灰的刺鼻氣味,轉身對工匠們下令:
“收拾器械,趕往下一處!”
技術,必須為守護應有的秩序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