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鹹陽城相國府的書房裏卻燈火通明。呂不韋背對著房門,望著牆上懸掛的秦國疆域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相國,李明大人到了。”管家低聲稟報。
呂不韋轉過身,臉上已換上恰到好處的笑容:“李太師,深夜相邀,冒昧了。”
李明拱手一禮,神色如常:“相國相召,豈敢推辭。”
二人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茶點後悄然退下。書房內隻剩他們二人,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李太師近來為秦國操勞,本相都看在眼裏。”呂不韋親自為李明斟茶,語氣溫和,“聽說前日太師遇刺,傷勢可還安好?”
李明微微一笑:“勞相國掛心,不過是皮外傷。”
呂不韋嘆了口氣,將茶盞推向李明:“這些日子,朝中風波不斷。本相思來想去,或許是你我之間有些誤會。”
“誤會?”李明端起茶盞,卻不飲用,“相國指的是什麼?”
呂不韋目光微凝:“李太師何必明知故問。你我在朝堂上針鋒相對,讓六國看了笑話不說,更讓大王為難。秦國正值強盛之際,內鬥隻會削弱國力。”
“相國此言差矣。”李明輕輕放下茶盞,“李明所作所為,皆為秦國強盛。若說內鬥,也是有人慾將國器私用,不得不防。”
呂不韋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李太師,你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掌你的內政,我理我的朝綱,何必非要撕破臉皮?”
“相國錯了。”李明直視呂不韋,“李明並非要與相國為敵,隻是不能坐視有人損害秦國利益。”
呂不韋突然笑了:“李太師,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他站起身,從書案上取來一份竹簡,推到李明麵前:“這是本相的一點心意。洛陽城外良田千頃,加上這座府邸,足夠太師安享晚年。”
李明看也不看那竹簡:“相國這是要收買我?”
“是合作。”呂不韋糾正道,“你我有太多共同之處。都是外來之臣,都在為秦國盡心儘力。何必兩敗俱傷?”
李明終於抬眼看向呂不韋:“相國可知,我為何反對你將鹽鐵專營權收歸相府?”
呂不韋不以為意:“不過是些陳腐之見,說什麼與民爭利。”
“不。”李明搖頭,“是因為相國掌控鹽鐵後,故意抬高價格,剋扣質量,中飽私囊。去歲邊境駐軍餉銀短缺,也與相國名下的錢莊有關。”
呂不韋臉色微變:“李太師,說話要有證據。”
“證據?”李明淡淡一笑,“相國以為,我今夜為何敢獨自前來?”
呂不韋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總是溫文爾雅的男子。多年來,他始終看不透這個突然出現在秦國政壇的異數。李明不像商鞅那般鋒芒畢露,也不像甘茂那樣圓滑世故,他總是謙和有禮,卻每每在關鍵時刻,以柔克剛,化解危機。
“李太師,”呂不韋聲音沉了下來,“你可知與我為敵的下場?”
“相國又可知,與秦國為敵的下場?”李明反問。
呂不韋突然拍案而起:“李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憑你那些所謂的證據,就能扳倒我呂不韋?我在秦國經營多年,門客三千,朝中半數官員出自我門下!就連大王也要稱我一聲仲父!”
李明安然坐著,絲毫不為所動:“相國權勢滔天,李明自然知曉。但相國可曾想過,為何大王會默許我調查相國?”
呂不韋一怔,隨即冷笑:“你想挑撥我與大王的關係?”
“非也。”李明緩緩起身,“我隻是想提醒相國,秦國的王永遠是嬴姓,不是呂姓。”
二人對視良久,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燭火劈啪作響,映得二人麵色明暗不定。
終於,呂不韋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開出你的條件吧。”
李明搖頭:“我沒有條件。”
“那你想要什麼?”呂不韋不解。
“我要相國自首。”李明平靜地說,“交出相印,坦白罪責,或許還能保全性命。”
呂不韋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李明啊李明,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竟如此天真!”
笑聲戛然而止,呂不韋猛地湊近,壓低聲音:“你以為嬴政那小子真的信任你?他今天能用你來對付我,明天就能用別人來對付你!在這秦國朝堂上,我們這些外臣終究是外人!”
李明靜靜地看著呂不韋,眼神裡有一絲憐憫:“相國,你錯了。我從未把自己當做秦國的外人,也從未把自己當做嬴政的棋子。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權勢,不是為了富貴,隻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呂不韋愣住,他從未聽過有人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這般“幼稚”的話。
“良心?”他嗤笑,“在這亂世,良心值幾個錢?”
“不值錢。”李明坦然道,“但總得有人守著。”
呂不韋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若我應允自首,你能保證不牽連我的家人門客?”
“我會儘力。”李明承諾,“大王也非嗜殺之人。”
呂不韋踱步到窗邊,望著院中的月色,久久不語。李明也不催促,隻是靜靜等待。
“你知道嗎,”呂不韋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我年輕時在趙國為商,受盡白眼。後來資助先王繼位,才得以躋身秦國朝堂。這一路走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失去一切。”
他轉過身,眼中有著李明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我編纂《呂氏春秋》,廣招門客,掌控經濟,無非是想在這秦國紮下根來,讓後人記得我呂不韋的名字。”
“相國的功績,後人自然會記得。”李明輕聲道,“但若相國執迷不悟,後人記得的隻會是您的罪過。”
呂不韋苦笑:“李太師,你我從不是一路人。你相信仁義道德,我相信權勢利益。這沒有對錯,隻是選擇不同。”
“那相國現在的選擇是?”李明問。
呂不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書案前,提筆蘸墨,在帛書上寫下幾行字,然後蓋上相印。
“這是我的手令,”他將帛書遞給李明,“明日一早,我會稱病不朝。三日後,自會給你一個答覆。”
李明接過手令,看了一眼,上麵是呂不韋命令門客不得與李明為敵的內容。
“相國這是緩兵之計?”李明問。
呂不韋笑了笑:“就算是吧。總得給我些時間安排後事,不是嗎?”
李明沉吟片刻,將手令收起:“好,我就等相國三日。”
他拱手一禮,轉身欲走。
“李明,”呂不韋忽然叫住他,“若時光倒流,你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嗎?”
李明停在門口,沒有回頭:“不會。”
呂不韋點點頭,不再言語。
隨著李明的腳步聲遠去,呂不韋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殆盡。他盯著搖曳的燭火,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冰冷。
“來人。”他輕聲喚道。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
“去查清楚,李明手裏到底掌握了多少證據。”呂不韋命令道,“還有,看好府中所有賬冊密信,不得有失。”
黑影領命,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
呂不韋獨自站在空蕩的書房裏,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他明白,這場博弈已到了最後關頭,而李明給出的所謂“自首”機會,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心理戰。
但他呂不韋,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