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熹。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鹹陽城的薄霧,為巍峨的宮闕鍍上一層淡漠的金色時,一輛隸屬於宮中的駟馬軺車,便已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崑崙別院門前。
來者是嬴政身邊最信任的老宦官,他甚至沒有宣讀任何旨意,隻是對著前來迎接的江昊,用一種近乎沙啞的嗓音,恭敬而又急切地說了四個字:
“陛下,急召。”
沒有多餘的寒暄,甚至沒有片刻的耽擱。
江昊登上那輛象徵著天子顏麵的軺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一路暢行無阻,直至章台宮深處。
這一次,他沒有被領到那間君臣對弈的殿宇,而是被直接帶到了嬴政的寢宮。
宮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藥味便撲麵而來,那味道混雜著數十種珍稀藥材的苦澀與甘醇,卻依舊掩蓋不住一股淡淡的、屬於生命正在腐朽的氣息。
寢宮內光線昏暗,厚重的帷幔遮蔽了天光,隻在角落裏點著幾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青銅燈盞中搖曳,將巨大的樑柱影子投射在地上,如同一頭頭沉默的巨獸。
數十名宮女、宦官屏息侍立在兩側,偌大的宮殿,靜得隻能聽見一道沉重而又費力的呼吸聲。
那聲音,來自龍榻之上。
江昊的目光,穿過重重紗幔,落在了那個斜倚在榻上的身影上。
始皇帝嬴政,這位曾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的千古一帝,此刻僅僅穿著一件寬大的玄色寢袍,往日裏那足以睥睨天下的威嚴,被濃重的病容所取代。他的臉頰微微凹陷,嘴唇乾裂,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到江昊進來時,才驟然亮起,彷彿黑夜中燃燒的鬼火,灼熱而又偏執。
“都……下去。”
嬴政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石在摩擦,卻依舊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喏。”
老宦官躬身一拜,隨即領著所有侍從,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沉重的殿門緩緩關閉,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寢宮之內,隻剩下了君與臣,以及那愈發清晰的、嬴政的喘息聲。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徵兆地爆發,嬴政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他用一方絲帕捂住嘴,那明黃色的絲帕上,很快便沁出了一點刺目的殷紅。
他毫不在意地將絲帕丟在一旁,渾濁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江昊,那眼神中,再也沒有了昨日棋盤前的猜忌與審視,隻剩下一種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裸的渴望。
“江昊……”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彷彿耗盡了他巨大的力氣,“朕的時間……不多了!”
江.昊垂首而立,姿態恭敬,心中卻是一片雪亮的平靜。
他知道,最後的圖窮匕見,終於要來了。
“陛下龍體康健,必能萬壽無疆。”他用一種沉穩的語調,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套話。
“萬壽無疆?”嬴政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牽動了肺腑,又引發了一陣壓抑的咳嗽。
待氣息稍平,他猛地伸出一隻手,那隻曾經執掌**、橫掃八荒的手,此刻卻枯瘦得如同鷹爪,麵板鬆弛,青筋畢露。
他一把抓住了江昊的手腕。
那隻手,冰冷而又乾燥,卻帶著一股驚人的力量,死死地鉗住了江昊。
“朕自己的身體,朕清楚!”嬴政的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方士,丹藥,全都是廢物!朕不想死!江昊,你明白嗎?!朕,不想死!”
最後的咆哮,讓這位帝王耗盡了氣力,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起伏。
江昊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位千古一帝內心深處,那如同山崩海嘯般的、對死亡的巨大恐懼。
時機,到了。
“陛下息怒。”江昊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臣近日整合天機閣密報,倒是探聽到一則關於仙道的秘聞。”
“說!”嬴政的眼睛再度亮起。
“傳聞,道家天宗,自上古傳承,其門人弟子,鮮少在世間行走,卻個個壽元悠長。其宗門之內,或藏有長生之秘。”江昊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嬴政最敏感的神經上。
“道家……天宗?”嬴政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當然知道道家天宗,那個連他大秦鐵騎都找不到山門的神秘所在。他曾數次派人尋訪,皆無功而返。
“你能找到他們?”嬴政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臣,願為陛下一試。”江昊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好!好!”
嬴政連說三個“好”字,那枯瘦的手抓得江昊手腕更緊了。他彷彿在瞬間,從一個即將沉沒的絕望深淵中,被硬生生拽了上來,看到了最後一線生機。
他猛地掀開身前的錦被,掙紮著從床榻的暗格中,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為金牌,一為虎符。
那金牌通體由赤金打造,入手極沉,正麵雕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黑龍,龍目威嚴,睥睨天下。背麵,則用古樸的小篆,刻著四個大字——
如朕親臨!
而那尊虎符,則是由整塊墨玉雕琢而成,虎踞龍盤,殺氣凜然,正是大秦帝國調動三十萬禁軍的最高信物!
嬴政將這兩樣足以讓整個帝國都為之顫抖的東西,重重地塞進了江昊的手中。
“朕的時間不多了!”
他死死地盯著江昊,眼中是最後的偏執與瘋狂。
“朕命你,代朕巡視天下,尋訪仙道!首站,便是道家天宗!”
“此行,你可持金牌,節製天下郡縣,凡四品以下官吏,可先斬後奏!”
“你可持虎符,調動沿途十萬大軍,護你周全!”
嬴政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亢,彷彿要將自己最後的生命力,都灌注進這番話語之中。
“無論何人,諸子百家,六國餘孽,膽敢阻攔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嘶吼道:
“殺!無!赦!”
這道命令,已經不是授權,而是將整個帝國的暴力機器,都交到了江昊的手中。
這是一份空前絕後的信任,更是一場以天下為注的豪賭!
江昊手握著冰冷的金牌與虎符,那沉甸甸的重量,彷彿是整個大秦江山的分量。
他終於緩緩跪下,對著這位已經將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帝王,行了最鄭重的五體投地大禮。
“臣,江昊,領旨!”
聲音,斬釘截鐵。
當江昊再次走出寢宮,重新沐浴在殿外的陽光下時,刺目的光線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低頭,看著掌心中那枚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如朕親臨”金牌,冰冷的金屬在陽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光芒。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心中,一個聲音在平靜地響起。
“嬴政,在你死前……”
“我會用你給的這份權力,為你這個龐大的帝國,提前找好下一個主人。”
“而那個主人,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