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橋上,風停了。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彷彿被無形的牆壁擋住,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蓋聶舉起了淵虹。
劍鋒如一泓秋水,倒映著天際那輪孤月,也倒映著赤練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在赤練的瞳孔中,那個她追隨了半生、視為信仰的男人,此刻正像一條被宰殺的野狗,倒在血泊裡,人事不省。而另一個她同樣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男人,正要以師哥的名義,對他降下最後的審判。
不!
不可以!
這個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赤練腦海中所有的恐懼與茫然。
她想起了韓國覆滅的那個夜晚,火光衝天,是這個白髮男人將她從絕望的廢墟中救出,給了她一條新的、名為“赤練”的生命。
她想起了在新鄭紫蘭軒的無數個日夜,他總是坐在窗邊,獨自飲酒,那冷酷的側臉下,藏著無人能懂的寂寞。
他可以死在最慘烈的戰場上,可以死在與蓋聶的公平對決中,但絕不可以這樣,像一個階下囚一樣,被帝國的走狗,屈辱地處死!
“衛莊!”
赤練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嗚咽,她不再是那個妖冶嫵媚的流沙殺手,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韓國公主,她隻是一個,即將失去全世界的女人。
她動了。
腰間的赤練軟劍如一道紅色的毒蛇,驟然出鞘!
她整個人化作一抹淒厲的紅影,不顧一切地沖向那座被秦兵圍得水泄不通的渭水橋!
她要救他!
哪怕是死!
“放箭!”
為首的秦軍將領,看到這抹不自量力的紅影,臉上露出殘忍的冷笑,毫不猶豫地揮下了手臂。
咻咻咻——!
上百支冰冷的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組成了一張死亡的大網,朝著赤練當頭罩下!
軍陣煞氣!
這是大秦帝國用無數場戰爭、無數顆頭顱錘鍊出的鐵血軍陣!別說是她一個重傷初愈的先天高手,就算是全盛時期的衛莊,陷入其中,也隻有被活活耗死的下場!
赤練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手中軟劍舞成一團紅色的旋風,拚盡全力格擋著箭雨。
叮、叮、當!
火星四濺。
她擋下了十幾支箭,但更多的箭,卻穿透了她的劍幕,狠狠地紮進了她的身體!
噗!噗!
兩支弩箭,一支貫穿了她的左肩,另一支擦過她的大腿,帶起一蓬血霧。
劇痛襲來,赤練悶哼一聲,身形一個踉蹌,被那股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咳……”她咳出一口鮮血,掙紮著想要爬起來,但更多的秦兵已經如潮水般湧上,冰冷的長戈,如同森然的牢籠,將她死死地困在中央。
“逆賊同黨,一併拿下!”將領高聲喝道。
赤練抬起頭,透過那一道道長戈的縫隙,她看到蓋聶手中的淵虹,終究還是偏離了衛莊的後心,轉而用劍柄,點在了他的昏睡穴上。
隨即,衛莊被兩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拖拽起來,戴上了沉重的鐐銬,押向天牢的方向。
“不……不要……”
赤練的眼中,流下了絕望的血淚。
她知道,結束了。
一旦進了大理寺天牢,那就是十死無生!
她拚命地掙紮,但那穿透肩胛骨的劇痛,讓她連握緊劍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蓋聶那複雜而疲憊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似乎對那將領說了句什麼。
那將領不甘地看了赤練一眼,最終還是揮了揮手,喝道:“陛下隻要衛莊的人頭,這個女人,讓她滾!”
包圍圈散開了一個缺口。
赤練愣住了。
她不明白,蓋聶為什麼要放過她。
但她沒有時間去思考。
她用劍支撐著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著衛莊被押走的方向,眼中隻剩下瘋狂。
救他!
必須救他!
她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在鹹陽城冰冷的街道上狂奔。
她要去聯絡流沙的舊部,她要去聯絡那些曾經受過衛莊恩惠的江湖人!
然而,現實給了她最殘忍的一擊。
曾經門庭若市的流沙據點,早已人去樓空。
那些曾經稱兄道弟的江湖豪客,一聽到“衛莊”兩個字,便如同見了鬼一般,紛紛關門閉戶,唯恐避之不及。
樹倒猢猻散。
這四個字,從未如此的冰冷刺骨。
天,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淚水和傷口滲出的血水,將她渾身的紅衣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那玲瓏有致卻又無比狼狽的曲線。
她像一個孤魂野鬼,在偌大的鹹陽城中遊盪,感受著整個世界的惡意。
求助無門,走投無路。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之際,一個名字,一道身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猛地從她腦海深處跳了出來。
紫女!
她想起了紫女最後的去向。
那個在鹹陽城中聲名鵲起、權勢滔天的男人。
那個連縱橫雙劍的對決都敢強行中止的男人。
那個……將紫女和整個流沙,都納入麾下的男人。
郎中令,江昊!
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希望,如同地獄中升起的一縷微光,瞬間點燃了赤練那雙幾近死寂的眸子。
她不再猶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辨明瞭方向,朝著城南那座燈火通明的府邸,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
崑崙別院。
府內,溫暖如春。
江昊正陪著呂雉和慕雪雲,看著搖籃中兩個已經熟睡的兒子,臉上帶著為人父的溫和笑意。
府外,卻是風雨交加,寒意徹骨。
當赤練終於拖著殘破的身軀,來到那座氣勢恢宏的府邸門前時,她幾乎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她看著那緊閉的朱漆大門,門上懸掛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曳,散發著溫暖而又遙不可及的光。
門裏門外,彷彿是兩個世界。
一個是溫暖的人間,一個是冰冷的地獄。
她深吸一口氣,那吸入肺腑的,儘是冰冷的雨水和絕望。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早已淩亂不堪的衣衫,然後,在門口那兩尊威嚴的石獅子注視下,直挺挺地,雙膝跪了下去!
堅硬的青石板,硌得她膝蓋生疼,但這點痛,與心中的痛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她放下了韓國紅蓮公主最後的尊嚴。
她放下了流沙第一殺手赤練所有的驕傲。
她抬起頭,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泣血般的哀求,聲音淒厲,在風雨飄搖的雨夜中,傳出很遠很遠。
“韓國遺女,紅蓮……”
“求見江大人!”
“求大人……大發慈悲……”
“救救……衛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