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驚心動魄的三妃合力占星之後,籠罩在崑崙別院上空的、那種源自天命變軌的沉重與肅殺之氣,卻在一道來自江昊的命令下,被悄然化解。
沒有緊急的軍機會議,沒有調兵遣將的雷霆之令。
取而代之的,是裊裊升起的炊煙,與滿院流淌的、醇厚溫暖的酒香。
夜幕降臨,崑崙別院的主殿被佈置成了一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的宴會廳。
這裏沒有君臣之別,沒有繁文縟節,甚至連侍立的下人都被遠遠遣開,隻留下了一個足以讓世間任何帝王都為之瘋狂的、真正意義上的“家”。
江昊坐在主位,身著一襲再尋常不過的玄色常服,褪去了攝政王的威儀與神皇的疏離,眉眼間的銳利盡數化作了柔和的暖意。
他的左手邊,是身著一襲端莊鳳袍的大婦呂雉。她正含笑指揮著幾位妃子擺放碗筷,那份從容不迫的雍容氣度,已然有了母儀天下的雛形。
右手邊,則是並肩而坐的焱妃與月神。
焱妃今日換上了一身略顯寬鬆的赤金色長裙,少了幾分東君的霸道,周身滿是成為人母後的柔和光輝,正低頭逗弄著懷中繈褓裡的江焱。而一旁的月神,一襲深紫色宮裝,眉眼間再無往昔的清冷孤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柔順。她時不時地看向焱妃懷中的嬰兒,又時不時地,用那雙水波流轉的眸子,偷偷瞥向江昊,眼神中的愛慕與崇拜,幾乎要滿溢位來。
昔日陰陽家爭鬥不休的東君與月神,此刻竟能如此和諧地坐在一起,討論著關於孩子未來的趣事,這本身就是一幅足以顛覆世人想像的畫卷。
稍遠一些,天宗掌門曉夢,依舊是一身不染塵埃的素白道袍,獨自坐在一角。她似乎有些不太適應這般熱鬧的人間煙火氣,清麗的臉龐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但她的懷中,竟也抱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那是雪女之子江澈。她學著焱妃的樣子,用玉勺舀起一丁點被磨得極細的米糊,動作僵硬而笨拙地,試圖往小江澈的嘴裏送。
結果自然是弄得小傢夥滿臉都是,曉夢自己也有些手足無措,那雙看慣了天道運轉的清冷眸子裏,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窘迫與茫然,引來一旁紫女的陣陣輕笑。
紫女今日依舊是一身凸顯玲瓏身段的紫色勁裝,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她一邊笑著,一邊熟練地接過曉夢懷裏的孩子,用絲帕為他擦拭乾凈,動作輕柔,盡顯慈愛。
除此之外,驚鯢、端木蓉、赤練、慕雪雲,乃至剛剛被正式納入後宮的胡夫人與胡美人姐妹,都已悉數到場。她們或是在低聲交談,或是在逗弄著各自的孩子,整個大殿之內,充滿了女人的軟語、孩子的笑鬧與食物的香氣。
這,就是江昊如今的江山。
一幅活色生香的,人間煙火。
江昊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清晰地記得每一個女人的喜好。
他親手為呂雉夾了一塊她最愛吃的、用文火慢燉的東坡肉,看她嗔怪地白了自己一眼,卻又無比自然地享用。
他為紫女斟滿一杯來自西域的葡萄酒,笑著問她天機閣最近的盈利又翻了幾番。
他走到驚鯢身旁,這位昔日冰冷的羅網天字一等殺手,此刻正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江昊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無聲的安慰勝過千言萬語。
而後,他走到了呂雉與紫女的兒子,江宇和江麟麵前。
兩個小傢夥已經能說會道,見到父親過來,立刻挺直了小腰板。
“父親。”江宇奶聲奶氣地開口,小臉上一片嚴肅,頗有其母的風範。
江昊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問道:“阿宇,今日先生教的功課,可曾記下了?”
江宇立刻站起身,像個小大人一樣,一字一句地背誦道:“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然,舟之根本,在於龍骨。吾江氏血脈,即為神朝龍骨。龍骨不折,則神舟永固,可載萬民,橫渡紀元之海……”
這並非儒家經典,也不是法家酷論,而是由張良等人,根據江昊的意誌,親自為皇子們編纂的《神朝啟蒙》讀本。
它將君民關係、家族榮耀與文明存續的宏大概念,用最淺顯的語言,從小就烙印在這些“神二代”的腦海裡。
“很好。”江昊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滿堂的妻兒,看著這張龐大的、以自己為核心的血脈之網,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與豪情。
他再次想起了前世那個在病床上孤獨死去的自己,兩相對比,恍若隔世。
守護。
必須守護住這一切。
任何膽敢覬覦、破壞這份寧靜與溫暖的存在,無論是凡間的梟雄,還是星海的邪魔……
都必須死!
這股決意,在他的心中化為了一道冰冷而堅固的執念,與眼前的脈脈溫情交織在一起,非但沒有顯得突兀,反而讓他那份身為丈夫與父親的責任感,變得更加厚重。
宴至酣處,作為大婦的呂雉,緩緩站起身來。
她端起酒杯,清亮的目光環視著在座的眾位姐妹,臉上帶著雍容而真誠的微笑。
一時間,喧鬧的大殿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她的身上。
“姐妹們,”呂雉的聲音柔和卻充滿了力量,“在座的,有曾經的王侯之女,有江湖的絕頂高手,也有昔日的對手。但今日,我們都隻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江家的女人,主上的妻子。”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江昊,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與敬意。
“我們都知道,主上心中,裝著的是整個天下,是星辰大海。未來的道路,必然充滿了我們無法想像的艱險與風雨。”
“但是,”她話鋒一轉,舉起了手中的酒杯,聲音變得鏗鏘有力,“無論將來是何等風雨,隻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便無所畏懼!”
“這一杯,敬主上,也敬我們自己!”
“敬主上!敬我們自己!”
焱妃、紫女、月神……所有女人,在這一刻,都感同身受地站了起來,共同舉杯。
清脆的碰杯聲中,一道道或熾烈、或溫柔、或清冷、或虔誠的目光,盡數匯聚在了江昊的身上。
那是她們的男人,她們的天,她們的一切。
江昊笑著,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胸中,是足以融化金鐵的萬丈豪情。
……
夜深,宴席散去。
女人們帶著各自的孩子,心滿意足地回房歇息。大殿之內,徒留一室的溫馨餘韻。
江昊沒有選擇在任何一處宮殿留宿。
他獨自一人,緩步走出了溫暖如春的大殿,踏入了崑崙別院清冷的月色之中。
他一步步地,拾級而上,遠離了那片象徵著家庭與港灣的燈火。
最終,他停在了崑崙別院的最高處——一座平日裏用於推演天下大勢的軍機處沙盤之前。
巨大的沙盤之上,神州大地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
江昊靜靜地佇立著,臉上的溫情與笑意,隨著身後燈火的遠離,一點點地褪去,冷卻。
取而代之的,是身為天下棋手的、絕對的冷靜與冰寒。
那雙剛剛還盛滿了柔情的眼眸,此刻已然化作了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窗外冰冷的月光,與沙盤上那兩處醒目的標記。
江東,吳中。
北方,沛縣。
他緩緩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懸停在巨大的沙盤之上,指尖彷彿有無形的、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恐怖力量在凝聚。
溫暖的家宴已經結束。
現在,是時候,讓那些不知死活的跳樑小醜們,品嘗一場……血色的盛宴了。
天下棋局,該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