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晨。
鹹陽的天,亮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或者說,是這座帝國的都城,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氣機,從沉睡中強行喚醒。
崑崙別院,那間匯聚了整個天下風雲的戰略推演室中,江昊一襲玄色常服,負手立於巨大的輿圖之前。
輿圖之上,一道硃砂紅線,自鹹陽起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指東方浩瀚的無盡之海。
“主上,東巡所需的一切,皆已備妥。”
紫女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這位新晉執掌天下陰影的女王,眉宇間已然沉澱出一種生殺予奪的從容氣度。
“太尉府發令,兵部連夜調撥,三日之內,一支三萬人的東巡衛隊已在城外集結完畢。”
“其中,黃金火騎兵三千,由王賁將軍親自挑選,皆為百戰銳士,充作中軍護衛。”
“墨家與公輸家的‘非攻造物坊’,連夜趕製出三輛‘行宮車駕’,內部空間以機關術拓展,可容納百人議事起居,其堅固程度,足以抵擋宗師一擊。”
“天機閣遍佈東部諸郡的暗樁,已全部啟用,沿途所有郡縣官府、兵馬、驛站,皆已接到鈞令,掃榻相迎。”
江昊靜靜聽著,沒有回頭。
三日。
隻用了三日。
他的一道命令,便讓這個龐大帝國最精銳的機器,為他一人而瘋狂運轉。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比最醇的美酒,更令人沉醉。
比最烈的春藥,更讓人癡迷。
“曉夢、驚鯢、衛莊、高漸離他們呢?”江昊淡淡問道。
“道妃娘娘與驚鯢統領已在您的車駕中等候。衛莊、高漸離兩位護法,各自率領一隊影衛,負責左右兩翼的警戒。”
江昊點了點頭,目光從輿圖上收回。
他轉身,看著窗外那片被晨曦染成金色的天空,一年之前,他還隻是沛縣豐邑的一個小小亭長,為了妻兒的溫飽而奔波。
一年之後,他已是位列三公、權傾朝野的大秦太尉。
一念,可決萬人生死。
一令,可動天下兵戈。
“走吧。”
江昊邁步向外走去,“去見見,這個我親手為自己打下的……江山。”
……
鹹陽城,十裡長亭。
今日的官道,被清掃得一塵不染。
自城門始,旌旗如林,甲士列陣,那股肅殺的鐵血之氣,直衝雲霄,將天邊的流雲都絞得粉碎。
三萬人的大軍,玄甲如墨,長戈如林,靜默地矗立在官道兩側,宛如兩條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龍。
而在長亭之外,大秦帝國殘存的文武百官,近百位朝中重臣,皆身著最隆重的朝服,神情複雜地佇立著,前來為這位權勢滔天的太尉大人送行。
當江昊那輛由八匹神俊非凡的烏騅馬拉著的指揮車駕緩緩駛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車駕之前,呂雉一身雍容華貴的宮裝,親自為江昊整理著衣襟,眉眼間滿是為人妻的溫柔與不捨。
“夫君此去東海,路途遙遠,萬事小心。家中一切,有臣妾在,您無需掛懷。”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每一位大臣的耳中。
這是在宣示主權,也是在告誡所有人,即便太尉不在鹹陽,這江府,這崑崙別院,依舊有她這位主母坐鎮。
江昊握住她微涼的玉手,柔聲道:“辛苦你了。”
一旁,慕雪雲抱著他們年幼的兒子江平,眼中噙著淚水,卻強忍著沒有落下,隻是輕聲叮囑:“早些回來。”
江昊俯身,在那粉雕玉琢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又對慕雪雲點了點頭。
簡單的告別,沒有太多言語,卻蘊含著旁人無法理解的默契與溫情。
隨後,江昊的目光,落在了送行隊伍中,一個身形魁梧如山的身影上。
上將軍,蒙恬。
蒙恬大步上前,無視了周圍百官的目光,重重地拍了拍江昊的肩膀。
他的手掌寬厚而有力,眼神中充滿了軍人特有的直率與真誠。
“保重。”
蒙恬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鹹陽這裏,有我盯著。隻是……這大秦的天下,還需要你。”
這句話,意味深長。
既是託付,也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認可。
認可江昊,纔是那個能力挽狂瀾,鎮壓住這個風雨飄搖帝國的人。
江昊看著這位帝國最後的忠誠壁壘,重重點頭:“將軍放心。”
沒有再多言。
江昊轉身,踏上了那輛極盡奢華與威嚴的指揮車駕。
他立於車駕的最前端,玄色的太尉朝服在風中獵獵作響,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片廣袤的天地。
他看到了前來送行的百官,看到了他們眼中那掩飾不住的敬畏與恐懼。
他看到了官道兩旁,那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鐵甲洪流。
他還看到了更遠處,那些站在道路兩旁,密密麻麻、夾道相送的鹹陽百姓,他們臉上,是好奇、是麻木,也是一絲對強者的本能崇拜。
這一刻,江昊的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他隻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出發。”
兩個字,清晰而冷漠。
卻彷彿是天神降下的法旨。
咚!咚!咚!
沉重如雷鳴的戰鼓聲,轟然響起!
嗚——嗚——
蒼涼雄渾的號角聲,穿雲裂石,響徹了整座鹹陽城!
“風!大風!!”
三萬大軍,同時舉起手中的長戈,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那一聲屬於大秦銳士的、最原始也最狂熱的戰吼!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
以江昊的車駕為首,這條由甲士、戰馬、機關戰車組成的黑色巨龍,開始緩緩移動。
車輪滾滾,馬蹄如雷,旌旗蔽日,殺氣沖霄!
那股毀天滅地般的威勢,讓所有送行的文武百官,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臉色煞白。
他們中的一些人,曾經參與過當年秦滅六國的戰爭,見識過何為百萬大軍。
可不知為何,眼前這區區三萬人的隊伍,帶給他們的壓迫感,卻比當年那百萬大軍,還要來得恐怖!
因為,那百萬大軍,是帝國的軍隊,是陛下的軍隊。
而眼前這支軍隊,它的意誌,隻屬於車駕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
一人,即國!
這四個字,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入了每一個人的腦海。
……
東巡的隊伍,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浩浩蕩蕩地湧出鹹陽,沿著寬闊的馳道,向著東方一路碾壓而去。
沿途所過,郡縣官員無不提前數十裡出城恭迎,跪伏於道旁,連頭都不敢抬。
那些潛藏在暗處,自以為隱秘的六國餘孽、百家探子,在感受到那股鋪天蓋地的恐怖氣機之後,無不肝膽俱裂,紛紛退避三舍,將“江昊東巡,威如帝皇”的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向四麵八方。
一時間,整個天下,為之失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條向東移動的黑色巨龍之上。
而在那極盡威嚴的隊伍核心,最華麗的那輛“行宮車駕”之內,氣氛卻與外界的肅殺截然不同。
寬敞如殿堂般的車廂內,鋪著柔軟的西域地毯,燃著寧神的熏香。
江昊隨意地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他的對麵,曉夢一襲素白道袍,正閉目打坐,周身繚繞著清冷而玄奧的道韻,她那張清麗絕塵的俏臉上,因傷勢未愈而帶著一絲蒼白,卻更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韻味。
衛莊則抱著他的鯊齒劍,閉目養神,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但那股內斂的凶戾劍意,卻讓整個車廂的溫度都低了幾分。
“師兄……江昊……”
曉夢忽然睜開了眼,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帶著一絲好奇,望向江昊,“我們此行,真是去為那位陛下求長生藥的?”
江昊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你覺得,這世上,真有長生藥嗎?”
曉夢微微一怔,隨即陷入了沉默。
作為道家天宗的傳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長生,是一個何等虛無縹緲的追求。
“那我們……”
“我們不是去求葯的。”
江昊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車廂,望向了那遙遠的東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是去告訴這天下所有人,尤其是東海上的那些人……”
“時代,變了。”
……
與此同時。
遙遠的東海之上,雲霧繚繞的仙境之中。
那座如夢似幻的巨大浮空城,“蜃樓”,正靜靜地懸浮於海天之間。
在蜃樓最深處,一座終年被黑暗與星光籠罩的至高神殿內。
一個身披黑色鬥篷,臉上戴著青銅麵具,渾身散發著淵渟嶽峙、彷彿與整個宇宙融為一體的神秘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隻有無盡的滄桑與淡漠,彷彿倒映著宇宙生滅、紀元更迭的古老星圖。
東皇太一。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萬裡空間,精準地“看”到了那條正從鹹陽出發,向他而來的黑色巨龍。
他“看”到了那股衝天的氣運,那股甚至連他都無法完全看透的、充滿了混沌與變數的磅礴氣運。
“天道之外的……變數……”
一道古老而嘶啞的聲音,第一次在這座沉寂了數百年的神殿中響起。
“終於……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