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別院,地底最深處。
這裏沒有歡慶宴上的酒肉香氣,亦無篝火的溫暖,隻有自岩壁縫隙中滲透出的、千年不化的陰冷濕氣,以及火把在牆壁上投下的幢幢鬼影。
一條狹長的甬道盡頭,是一間以玄鐵澆築的獨立囚室。
江昊負手立於門外,身上那件沾染了些許酒氣的錦袍,在此地顯得格格不入。他臉上的溫情早已褪盡,那雙深邃的眼眸比這地牢的寒氣更冷,靜靜地注視著囚室內的那道身影。
驚鯢侍立在他身後,如同一道融入陰影的絕美風景,氣息內斂到了極致。
“主上,此女乃羅網頂級殺手,心誌堅毅,尋常審訊手段,怕是無用。”她輕聲提醒,聲音裏帶著一絲擔憂。
“無妨。”
江昊的聲音平靜無波,“這世上沒有打不開的鎖,隻有沒找對的鑰匙。你守在外麵,任何人不得靠近。”
說罷,他推開那扇沉重的玄鐵門,獨自走了進去。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後,鐵門緩緩閉合,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囚室內,光線昏暗。
羅網八玲瓏之首的“黑寡婦”,正被數條貫穿了肩胛骨與琵琶骨的特製鐵索,以一個屈辱的姿勢懸吊在半空中。
她那一身曾引以為傲的修為被廢,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血跡,但那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眸子,在看到江昊走近時,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綻放出一種病態而妖冶的光彩。
她就那麼看著江昊,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獵物,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怎麼?崑崙別院的主人,大秦帝國的權臣,是想親自來折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麼?”
她的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一股子媚意入骨的韻味。
江昊沒有理會她的挑釁。
他搬過一張石凳,在她麵前施施然坐下,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她,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匠人在審視一塊上好的璞玉,思考著該從何處下刀。
“你的名字。”江昊淡淡開口。
黑寡婦嗤笑一聲:“羅網的殺手,沒有名字,隻有代號。”
“那你體內的毒,可有代號?”
江昊的下一句話,讓黑寡婦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向她的心口位置,聲音平淡地陳述著一個事實:“一種很奇特的上古奇毒,與你們修鍊的功法相輔相成。平時能助長你們的修為,讓你們的感知共享,但每隔七七四十九天,便會發作一次。那滋味,應當像是萬千隻螞蟻在啃噬你的五臟六腑,灼燒你的神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黑寡婦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這是羅網最核心的機密!是趙高控製所有“天”字級以上殺手的最終手段!除了他們自己和趙高,絕不可能有外人知曉!
“你……你怎麼會知道?!”她失聲驚呼,再也無法維持那份從容。
“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多。”
江昊的眼神依舊平靜,但說出的話,卻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黑寡婦的心上,“我還知道,這種毒,隻有趙高有唯一的解藥。所以,你們才會對他如此忠心耿耿,哪怕是死,也不敢背叛。因為一旦背叛,你們將會在無盡的痛苦中,慢慢化為一灘膿血。”
黑寡婦的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
那不是因為恐懼江昊,而是因為想起了那深入骨髓、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毒發時的恐怖體驗。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幕幕畫麵。
那是在一個同樣陰暗的地宮裏,一群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女,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麵板一寸寸地潰爛,最終在絕望的尖叫中死去。而趙高,就站在高處,用他那陰柔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目光,漠然地注視著這一切,彷彿在看一群螻蟻的垂死掙紮。
“看到了麼?這就是背叛者的下場。”趙高當時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不……我沒有背叛……”黑寡婦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驚恐。
“你當然沒有。”
江昊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在她耳邊響起,“但趙高已經把你當成了棄子。你覺得,一個連性命都被我捏在手裏的廢人,他還會浪費珍貴的解藥在你身上嗎?”
這句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黑寡婦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是啊……
她已經敗了,修為盡廢,成了階下囚。
對於視她們為工具的趙高而言,一件損壞的工具,唯一的下場,就是被丟棄。
等待她的,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那永無止境的酷刑。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她淹沒。
看著她那雙美眸中瞬間被恐懼與死寂填滿,江昊知道,時機到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她的麵前,伸出手,輕輕抬起她那光潔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趙高給了你們力量,也給了你們一條拴著劇毒的鎖鏈。”
江昊的目光,彷彿能看透她的靈魂,“而我,可以給你另一個選擇。”
黑寡婦的呼吸一滯,渙散的瞳孔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我不僅能解你體內的毒,還能解你那些姐妹的毒。”
江昊的聲音充滿了誘惑,“讓你們,真正地活一次。像一個人一樣,而不是一條狗。”
“你……你想要什麼?”黑寡婦的聲音在顫抖。
“很簡單。”
江昊鬆開手,退後一步,重新坐下,恢復了那副運籌帷幄的姿態。
“我要趙高的一切。”
“他的計劃,他的同黨,他在羅網內部所有的聯絡暗號、秘密據點,以及……他藏起來的,所有見不得光的財富。”
“用這一切,來換你,和你那些姐妹的命。這筆交易,很公平。”
黑寡婦死死地咬著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滑落,她卻渾然不覺。
忠誠?
在絕對的絕望和那渺茫的、名為“自由”的希望麵前,趙高從小灌輸的、以死亡和痛苦鑄就的忠誠,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她想起了那些在殘酷訓練中死去的同伴,想起了自己每一次毒發時的掙紮,想起了趙高那雙永遠冰冷無情的眼睛。
憑什麼?
憑什麼她們的命運,就要被那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良久。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桃花眸子裏的所有媚態與不屑都已消失不見,隻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決絕的瘋狂。
“好……我告訴你!”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
“我隻有一個要求……”
她盯著江昊,一字一頓地說道:“趙高,必須死!而且,要死得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痛苦一萬倍!”
江昊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弧度。
“如你所願。”
……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這間陰森的囚室,成了整個大秦帝國最高機密的傾瀉之地。
黑寡婦幾乎是帶著一種報復性的快感,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吐露了出來。
江昊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內心掀起的波瀾,卻遠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趙高,這個看似隻是皇帝身邊弄臣的閹人,其野心與佈局之深遠,遠超世人的想像。
他不僅與丞相李斯暗中結盟,更通過羅網,與早已覆滅的六國餘孽,尤其是楚地的項氏一族,以及一些隱藏在暗處的農家堂口,都建立了秘密的聯絡!
他的計劃,也並非簡單的刺殺。
而是準備在始皇帝嬴政下一次東巡的途中,利用六國餘孽發動一場聲勢浩大的刺殺,無論成功與否,都將造成天下震動。
屆時,身在鹹陽的李斯,會以“清君側,除奸佞”為名,將所有罪責都推到蒙恬等軍方重臣,以及江昊這些“外來者”身上,發動一場血腥的清洗。
而趙高自己,則會偽造遺詔,扶持一個傀儡皇子上位,從而徹底竊取整個大秦帝國!
這是一個環環相扣、堪稱天衣無縫的毒計!
若非江昊今日提前將八玲瓏這顆最關鍵的棋子拔掉,恐怕等到嬴政病重或東巡之時,整個帝國,都將在他們這群陰謀家的操縱下,轟然倒塌!
“……羅網在鹹陽城內,除了中車府令府,還有三處最隱秘的據點,分別在城西的‘百草堂’藥鋪,城南的‘醉仙樓’酒肆,以及……城北,禦史大夫馮去疾的府邸別院之內。”
“這是我們內部傳遞訊息的最高等級暗號,以及……趙高藏匿他從六國搜刮來的財富的寶庫地圖。”
黑寡婦說完最後一句,彷彿抽幹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都虛脫了一般,低垂著頭,不再言語。
江昊緩緩站起身。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趙高、李斯、馮去疾……這些盤踞在帝國朝堂之上的巨頭,竟已織成了一張如此巨大的反叛之網。
江昊的眼中,沒有絲毫的驚慌,反而閃爍著一種極度興奮的光芒。
原本,他還在思考,該如何一步步地剪除這些政敵,為自己未來的登頂鋪平道路。
而現在,趙高親手將一把足以將他們所有人一網打盡的、最鋒利的刀,遞到了他的手上。
“很好。”
江昊走到門邊,拉開了鐵門。
門外的驚鯢立刻上前,遞上了一方乾淨的絲帕。
江昊仔細地擦了擦手,彷彿剛剛碰了什麼骯髒的東西。
他頭也不回地對囚室內的黑寡婦說道:
“從現在起,你叫‘離’,離別的離。帶著你的人,好好活下去。”
“主上,她……”驚鯢有些遲疑。
“找個地方安置好,派人看管。另外,讓端木蓉去一趟,把她們的毒,都解了。”
江昊將絲帕丟在一旁,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醞釀著足以顛覆天下的風暴。
“傳令紫女,讓她親自帶人,去查抄那三處據點。記住,動靜要小,東西要全。”
“是!”
驚鯢領命,身影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江昊獨自一人,緩緩走出了地牢。
當他重新回到地麵,呼吸到那帶著淡淡酒氣的清新空氣時,他抬起頭,望向了鹹陽宮的方向。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殺機與算計交織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漩渦。
直接上報嬴政?
不。
那太便宜他們了。
將這張網裏的所有人,連同他們背後的六國餘孽,一併拖出來,放在陽光下,當著天下人的麵,一一審判、淩遲……
這,纔是一場足夠盛大的落幕。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在江昊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粉碎這場政變。
他要……藉著這場政變,將整個大秦帝國的軍政大權,徹底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