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搖曳,將斷壁殘垣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江昊扶著端木蓉站穩後,便鬆開了手,那份短暫的溫熱觸感抽離,讓後者莫名感到一陣空落。
他沒有再多言半句安慰,深邃的目光已然越過這片廢墟,彷彿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崩塌結構,精準地投向了機關城更深、更核心的區域。
“你這樣的醫者,是無價之寶。”
這句話,依舊在端木蓉的耳畔迴響,讓她那顆因劫後餘生而狂跳的心,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
她從未想過,自己堅守的醫道,在這樣一個殺伐果斷的帝國鷹犬眼中,竟有著如此之高的評價。
這讓她對眼前男人的認知,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
“走吧。”江昊的聲音平靜,“帶我去找班大師。”
端木蓉嬌軀一顫,猛地抬頭。
她這纔想起,江昊方纔說過,他此行的目的,除了自己,還有那位墨家機關術的泰鬥。
在如此混亂、隨時可能徹底崩塌的絕境裏,他非但沒有想過逃離,反而還要繼續深入這片人間煉獄?
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看著江昊那雙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眸,端木蓉喉頭滾動,最終還是將所有的疑問嚥了回去。
她有一種直覺,任何的質疑和勸說,在這個男人麵前都是徒勞。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轉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一堵尚算完好的石壁走去。
那裏,有一條隻有墨家高層才知曉的緊急密道。
……
機關城的震動愈發劇烈,彷彿一頭瀕死的巨獸在做著最後的掙紮。
甬道狹窄而幽深,頭頂不時有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
端木蓉提著裙擺,步履匆匆地在前方引路,內心卻是一片驚濤駭浪。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跟隨著的,是一群怎樣的存在。
以江昊為首,五十名黑衣影衛悄無聲息,步伐整齊劃一,彷彿死神行軍。在這山崩地裂的末日景象中,他們沒有絲毫慌亂,每個人的眼神都冷冽如冰,隻倒映出前方那道唯一的、江昊的背影。
他們不是在逃難。
他們,是在巡視自家的領地。
這個荒謬的念頭一生出,便讓端木蓉不寒而慄。
穿過一條冗長的旋轉石梯,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地下石室,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裏是墨家真正的核心,傳承數百年的智慧結晶——非攻機關庫。
石室高達數十丈,穹頂鑲嵌著某種能夠發出柔和光亮的晶石,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四周的石壁上,開鑿出成千上萬個大小不一的壁龕,裏麵整齊地碼放著一卷卷竹簡、一疊疊獸皮圖紙,以及無數精巧絕倫的機關部件模型。
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竹木與金屬機油混合的獨特氣息。
然而,此刻這片知識的聖地,卻充斥著一股決絕的悲壯。
石室中央,一位鬚髮皆白、身形傴僂的老者,正顫抖著雙手,將一卷珍貴的絲帛圖紙扔進身前熊熊燃燒的火盆。
他,正是墨家機關術的集大成者,班大師。
“咳咳……先人之智,不容秦狗所辱!今日,我便讓這墨家百年心血,與這機關城一道,玉石俱焚!”
班大師老淚縱橫,又拿起一卷竹簡,作勢要投入火中。
“班大師!”端木蓉見狀,失聲驚呼。
班大師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當他看到端木蓉,以及她身後那群服飾肅殺、氣勢迫人的黑衣人時,渾濁的老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化為滔天的憤怒。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為首的江昊身上。
“是你?!”班大師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刻骨的仇恨,“秦國的走狗!你還敢出現在這裏!端木先生,你……你怎麼會和他們在一起?!”
江昊沒有理會班大師的質問,他的目光,正饒有興緻地掃視著這間巨大的寶庫,眼神中的欣賞與貪婪,毫不掩飾。
就像一頭巨龍,發現了足以填滿整個巢穴的寶藏。
“暴秦鷹犬!休想染指我墨家百年心血!”
班大師怒吼一聲,將手中所有的竹簡一股腦地抱起,踉蹌著就要全部投進火盆。
他身後的驚鯢,下意識地就要動手。
江昊卻微微抬手,製止了她。
他終於將目光落在了班大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緩步上前。
“老人家,何必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墨家之道,在於兼愛非攻,在於以器械之力,輔佐天下萬民。這些圖紙,這些智慧,若隻長埋於此,化為灰燼,豈非違背了墨家先賢的初衷?”
班大師動作一滯,怒視著江昊:“巧言令色!爾等暴秦,焚書坑儒,視百家為寇讎!這些心血落入你們手中,隻會成為助紂為虐的兇器!老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說得好。”
江昊撫掌讚歎,臉上的笑意卻愈發冰冷。
“可惜,我沒時間聽你講道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從原地消失。
班大師隻覺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磅礴氣機便已將他牢牢鎖定。
下一刻,江昊的身影已經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側。
“你……”
班大師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便看到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掌,在他眼前緩緩放大。
他想要反抗,想要呼喊,卻發現自己在對方那淵渟嶽峙的氣勢壓迫下,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江昊的手,並沒有去搶奪那些竹簡,而是輕輕地、彷彿安撫般地,拍了拍班大師的肩膀。
“老人家,你是個寶貴的人才。所以,還是睡一會兒吧。”
班大師隻覺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內力湧入體內,瞬間衝散了他全身的力氣,眼前一黑,便軟軟地倒了下去,懷中的竹簡散落一地。
江昊順勢將他扶住,交給了身後趕來的影衛。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極致。
端木蓉站在原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沒讓自己驚撥出聲。
她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江昊用最不講道理的方式,解決了這場“談判”。
他甚至懶得去辯駁,懶得去說服。
因為在他眼中,班大師的意誌,根本不重要。
他想要的,是人,是這些技術。
至於你願不願意……
那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何等的霸道!
何等的……梟雄!
“驚鯢。”江昊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石室內的死寂。
“屬下在。”驚鯢的身影無聲浮現。
江昊指了指那盆燃燒的火焰,又指了指這滿室的典籍。
“讓他清靜清靜。手腳麻利些,天亮之前,我要這裏……片甲不留。”
那句“片甲不留”,他說得雲淡風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掠奪意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