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不是來劫掠的。
他們是衝著蒙恬來的。
上郡早已不是邊塞。始皇帝北逐匈奴七百餘裡,收復河套,將胡人趕至陰山以北。此後,蒙恬駐守上郡,修直道、築長城,胡人不敢南下牧馬。
那麼,這些胡人為何要冒著被邊軍圍剿的風險,千裡奔襲一座內地縣城?
除非,他們知道蒙恬在這裡...
而且,他們知道蒙恬已經被下獄,失去了對邊軍的指揮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最重要的是,他們還很有可能知道,內史騰會來這裡接管防務,所以他們挑選了一個最合適的時機,來發動進攻。
但他們不是穿越者,他們隻是想確保蒙恬死在獄中。
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這個念頭頓時讓扶蘇後背發涼。
這意味著什麼?
蒙恬活著,對胡人是威脅。但蒙恬如果被他們劫走,作為人質、作為談判籌碼、作為日後煽動邊軍的旗幟...
那後果,扶蘇不敢多想。
他後背死死頂住牢門,門外的撞擊一下比一下重,木屑簌簌落在他肩上。
身邊這些囚犯還在拚命撐著,守丞安癱在地上發抖,那具官吏的屍體已經涼透。
怎麼辦!
扶蘇有些絕望地向後瞥了一眼,蒙恬就站在他的身後,死死盯著他。
「來幫忙!」扶蘇顧不得多想,又一記重擊襲來,震得他渾身發麻。
等下...
他看見了誰?
他猛地回頭,讓另外一個囚犯接替了他的位置,鑽出人員,望那牢中望去。
一個因為下獄而有些駝背,但精神依舊矍鑠的老者,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他手指骨節粗大,燕頷虯須,即使在這昏暗的牢房中,即使沾滿汙垢、形銷骨立,那股久經沙場的氣勢依然如出鞘的劍。
這個人,扶蘇就連在夢境之中,依然不時能夠回想起他。
三年。
他想起那個風雪夜,那雙骨節粗大的手遞過來的皮囊,那篝火上的羊肉,那句「老臣隻希望在公子心中不是那位高權重、但遠在天邊的內史」。
多少個日夜,他們在篝火旁對坐,談論兵法、邊塞、鹹陽的風雲。
「公子?」
蒙恬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可置信。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扶蘇,像是要把他看穿。
扶蘇隻是愣在那裡。
門外的撞擊再次襲來,整扇門劇烈震顫,門縫裡透進一線光,透過紛飛的塵埃,映在蒙恬的臉上。那張臉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在風雪中望向遠方,說什麼「與公子同袍,出生入死,便是對老臣最佳嘉獎」的眼睛,依然銳利如鶻鷹。
扶蘇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喉嚨裡像塞了團麻絮,說不出來話來。
門外又是一記重擊。整扇門劇烈震顫,木屑簌簌落在他肩上。他卻沒有動,隻是看著蒙恬。
蒙恬沒有行禮。他隻是拖著腳鐐,往前邁了一步。鐵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你——」蒙恬開口。
「是我,別說話!」扶蘇突然發現自己能說話了。
他壓低聲音,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搖搖欲墜的牢門。
囚犯們還在拚死頂著,肩膀抵在木板上,有人已經開始發抖,有人咬著牙悶哼。守丞安癱在地上,雙目失神,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扶蘇咬緊牙關,從人群中擠回去,用肩膀重新頂住門板。
「換人!」他吼道,「頂不住的輪換!別他媽都擠在這兒!」
幾個囚犯聞言立刻後退,靠在牆上喘著粗氣,另幾個頂上去。門外的撞擊還在繼續,但節奏亂了一瞬。
他們也需要換人。
扶蘇趁機回頭,看向蒙恬。
那個老者已經從角落站起身,拖著腳鐐走過來。
每一步都異常沉重,但每一步都異常平穩。
「公子。」蒙恬站定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你怎麼在這裡?」
扶蘇沒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蒙恬的眼睛,嘶吼道:「外麵是胡人。沖你來的,想殺了你或者...抓你走。」
蒙恬的眉頭皺了一瞬,隨即鬆開。他沒有驚慌,沒有疑問,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料到的可能。
「他們知道我在。」蒙恬說道。
「廢話,他們就是來找你了!」扶蘇快速說道,「縣裡的卒伍都被派出去了,剩下的在校場,沒人指揮進城。守丞安...」
他瞥了一眼身旁六神無主,呆若木雞的守丞安,嚥了口吐沫,這才接著說道:「能調動他們的都死了。」
扶蘇隨即撿起地上那胡人掉下的大刀,扯過一截斷裂的木柵,三兩下削尖,做成一柄簡易的木槍。
「拿著!」他隨即遞給一名剛剛輪換下的囚犯。
蒙恬隻是淡定的看著他,然後也從守丞安腰中拔出短劍,丟給了扶蘇,隨即搶過他手上的鐵質刀具,蹲下身去,拿起了掛在守丞安腰上的火鐮。
「不能點火!」扶蘇驚呼,「我們會被熏死在這裡的!」
「公子,若是點火會讓我等被熏死於此,那為什麼牢外的胡人不這麼做呢?」蒙恬輕描淡寫地問道,看向了那透著光的小窗。「實則虛之,虛則實之...」
扶蘇一愣。
對啊,為什麼他們不點火...因為點火會產生煙...而煙...
因為煙會引來注意。濃煙滾滾,半個陽周城都能看見。而那些被派出城的卒伍、校場裡駐紮的兩百士兵,就算沒人指揮,看見城中起火也會本能地往回沖。
這些胡人千裡迢迢跑到這裡,是一次暗殺!不是攻城!
他猛地將短劍丟給了旁邊的獄卒。
「繼續削幾把木槍出來!」
扶蘇隨即沖向自己先前的木號,其他囚犯的稻草多以發黴發潮,而他新鋪上的稻草發乾,剛剛好...
——咚!
火鐮砸在燧石時,聲響霎時與原木撞門之聲重疊,以至於讓他分不清哪是撞門,哪是打火。
——咚!
又是一擊,火鐮擊石發出點點火星,隨即掉落到火絨紙捲上,蒙恬蹲下身去,猛地一吹。
——噗!
小小的火苗從火絨紙捲上竄了起來,扶蘇趕忙舉起稻草,湊到火苗上。
乾草「噗」地一聲燃起來,火舌舔舐著他的手指,他卻感覺不到疼。他把燃燒的草往地上一扔,又摟起更多乾草蓋上去。
濃煙騰起。
不是那種熊熊大火的濃煙,是悶燒產生的滾滾白煙。
「頂住!」扶蘇高喊,他又將剩餘不多的茅草蓋了上去,隨即將還未完全燒著的茅草抱起,猛地伸出窗外。
那煙又嗆又辣,瞬間充滿了整個牢房。囚犯們開始咳嗽。
「堅持住!」扶蘇再次高喊,可本就不多的茅草即將燒盡,他再也抱不住,隨即將其整捆丟出窗外。
窗外,頓時煙霧四起。
成了!
扶蘇把住窗戶,猛地向外看去,在正午陽光的映照之下,這束白煙顯得...格外...稀疏平常?
他一愣,為何城內還有其他地點有白煙升起?
難道是匈奴...不對!
他仔細望著遠處的白煙,或細,或長,但基本積聚在城東。
陽光灑下,照著他眼暈。
每一處白煙都和他製造出來的這束一模一樣,細小、稀疏、在正午陽光下幾乎難以察覺。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扶蘇的手死死扣住窗沿,指節發白。
「公子?」蒙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外麵怎麼了?」
扶蘇的話卡在喉嚨裡。
他癱坐在地上,仰著頭,透過那扇狹小的窗戶,看著城東那些細細的白煙。
舉火造飯,煮茶待客。
時執正午。
正是陽周城裡那些高門望族、官宦人家最尋常不過的時刻。那些煙,那些他剛剛以為是匈奴分兵多路、混淆視聽的煙,可能隻是...
灶煙。
隻是灶煙。
扶蘇閉上眼睛,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剛剛以為自己看穿了胡人的計謀,以為自己抓住了關鍵,以為自己能從這絕境中找到一條生路。
秦朝一般吃兩頓飯,但不代表他們隻能吃兩頓飯...
特別是對於那些不需要下地幹活的高門望族、官宦人家而言,中午為了顯示自己與那些尋常官吏及黔首百姓不同,亦是多加了一頓飯。
白忙活了...
蒙恬拖著腳鐐走過來,站在扶蘇身側,也抬頭看向那扇窗。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公子,煙已經放了。能不能成,看天意。」
「可那些煙...」扶蘇喃喃道。
「我知道。」蒙恬的聲音很平靜,他抓起地上的短劍,單膝跪下,雙手遞給了扶蘇。
「但這道門還沒破,公子!」
門外又是一記重擊,震得整扇門劇烈顫抖。
扶蘇猛地回過神:「事在人為!」
他咬著牙,撐著地麵站起身,接過短劍,又削起第二支木槍。
也許陽周城裡那些高門望族此刻正在飲酒用膳,對縣寺裡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也許那些被派出去的卒伍此刻正在鄉間巡邏,對陽周縣中的變故一無所知。也許校場裡那兩百士兵還在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命令。
也許。
可那又如何?
扶蘇削下最後一刀,將木槍舉起,對著窗縫透進來的光看了看。槍尖歪了,但夠尖。
夠尖,就能殺人。
他不是將領,不是皇子,甚至不知道自己還算什麼。
現在的他,隻是個囚犯,和另外的囚犯關在一起,守著一扇隨時會破的門。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瞥了一眼癱倒在地的守丞,攥緊了拳頭。
他要讓這幫人知道,公子扶蘇,可不是一個離了火藥,就不會打仗的人!
「守住獄門!給我們爭取製作武器的時間!」
扶蘇高喊,一把拽起了那守丞安,把他架在自己身旁。
「大家都聽好了,陽周守丞已經答應我,凡是在此戰中斬敵的,皆可沖抵罪行!不光如此,若是有功,亦可進爵!」
守丞安驚恐地看了他一眼,可隨即便閉上了嘴,順著他的話,無力的點了點頭。
「彩!」
蒙恬高聲吼道。
「彩!」
「彩!」
隨著蒙恬的起頭,囚犯中的呼喊越來越高,越來越齊,竟有隱隱壓住了門外撞門之勢。
「你叫什麼?」扶蘇隨即削減的竹槍遞給了身旁另一個囚徒,高聲喝道。
「回將軍,俺叫怒,不知若是聽將軍的,還能吃上那肉羹不?」囚徒怒一笑,死死攥住了扶蘇遞來的木槍。
扶蘇一愣,他這才反映過來,怒,便是之前他在旁邊的木號之中的「監友」。
「吃!每人一碗黍臛!用小米和肉熬得稠稠的!都是最肥的肥肉!」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刀,嘶聲喊道。
「聽將軍的,彩!」囚徒怒高喊道,也舉起了木槍。
「彩!」
「彩!」
又是一陣高喊,喝彩聲再次壓住了撞門的聲響。
蒙恬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場景,臉上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公子...縱使僅是別了半月,可終究是完全不一樣了啊!
「換人!」
扶蘇一聲吼,自己第一個撲了上去,幾個靠在牆上的囚犯立刻踉蹌著撲過來。他們的動作因為腳鐐而笨拙,但沒有人猶豫。一個人剛頂上去,肩膀才貼上木板,就悶哼一聲。
門外又是一記重擊,那股力道順著門板傳過來,震得他牙關發酸。
牢房裡的光線渾濁得像是長黴的米粥,塵土在光柱中緩慢翻湧,可窗外的天,藍得刺眼。
方纔還有雲飄過,此刻雲散了,那一小塊天便亮得純粹,藍汪汪的,晃得人眼睛發酸。陽光從那裡灌進來,比剛才更烈了些。
那光也在別的地方落著。
落在怒攥緊的木槍槍尖上。
落在一個年邁囚犯,滿布皺紋的臉上。
落在那扇搖搖欲墜,卻依舊在一次次攻勢之中堅挺的厚重牢門上。
原先為了避免囚犯逃跑而被縣公士監造得格外厚重的大門,此刻竟然成了牢中囚犯最後的救命屏障。
「頂住!」扶蘇再次喊道,聲音已經有些嘶啞。「殺出去!吃黍臛!」
不知是在何時,他每喊出一句話,囚犯們便當成了口號一般,一齊喊了起來。
「殺出去!吃黍臛!」
「殺出去!吃黍臛!」
就連那先前癱軟在地的守丞安也跟著吼了起來,他驟然起身,再無絲毫猶豫,乾脆利落地拔出身旁早已死去官吏身體上的鑰匙,開始逐個解下囚犯身上的鐐銬。
「恆先生?」
正當又一輪輪換之後,扶蘇拚命削木槍之時,他彷彿聽見了昌的聲音在視窗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