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之聲響起,像是繃緊的琴絃猛然放鬆,又像是職業羽毛球手的奮力扣殺,晴朗的空中彷彿出現了些許黑點。
一團黑物從裡署方向緩緩升空,劃破清晨微涼的空氣,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聲。
在場的眾人之中,隻有扶蘇知道那並非巨石,而是一大兜燒得正旺的木炭。
它們在空中翻滾、散開,宛如一場逆升的流星火雨,拖著黑色的尾煙,朝著賊軍陣列的營盤和那些擠作一團的步卒頭頂,覆蓋下去。
——轟!
火雨落地,堆放著糧草的營帳驟然起火,帶著劈啪的爆裂聲,黑煙騰空而起。
扶蘇依舊站在垣牆上,衣袂在熱風中微微拂動。他居高臨下,將目光投向那目瞪口呆的虯髯大漢,輕蔑嗤笑。
「將軍,炭火已至,酒宴尚溫。」
「你,來是不來?」
這一次,再冇有任何騷動。
證據確鑿,營盤起火,軍師叛變,敵將駭人...所有的疑慮都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壓垮。賊匪們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
他們用實際動作回答了扶蘇,丟下武器,如同潮水般向後潰退,彷彿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那虯髯大漢僵在原地,他望著垣牆上那個彷彿執掌火焰的年輕人,又回頭看向已呈雪崩之勢的部隊,臉上的凶狠早已被近乎絕望的茫然取代。
可迷茫似乎隻持續一瞬,他便爆發出一陣凶狠的氣力,高高舉起環首大刀,硬生生地將潰逃轉化成了撤退。
「弟兄們,隨我先去滅火!」
他將手中的短劍丟還給步卒,隨即搶過身邊另一個人身旁的馬匹,隨即翻身上馬,衝著營盤奔去。
身旁的幾個騎手旋即拍馬跟上。
垣牆之上,扶蘇將下方的一切儘收眼底。看到了那虯髯大漢在火光與濃煙中試圖重整秩序的背影,也看到了賊軍暫時失去戰意的現實。
他不再看向那片混亂,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城牆上每一個崇拜地望著他的麵孔,無論是婦孺,還是那位剛剛對他刮目相看的傳話漢子。
「裡典。」扶蘇一字一頓,聲音絲毫冇有勝利後的喜悅。「賊人暫退,但未遠遁。立刻清點傷亡,加固防禦。昌,帶人警戒,防止敵軍狗急跳牆,小股偷襲。」
「唯!」裡典與昌齊聲應道,語氣中充滿前所未有的信服。
他最後將目光投向平。
「我們帶回來的木炭不多,還有一部分應用於火藥。因此哪怕將剩餘竹炭擲出,大火最多也就能拖出他們半個時辰,軍師可還有其他良策?」
平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道:「主公神機妙算,平...心悅誠服,暫無巧思。」
那就麻煩了。
扶蘇步下垣牆,將身後的喧囂、火光與濃煙暫且拋開。虯髯大漢雖遭此重創,可表現出來的凶頑和殘存的組織力卻仍讓人大吃一驚。
也難怪軍師平之前會選擇輔佐這樣一個人,不是他冇有識人之明,而是這虯髯大漢所展現出來的堅韌不拔,絕非庸碌之輩。
此人絕不會輕言放棄。
下一波攻擊,將不再是試探與計謀,而是傾儘全力的瘋狂。
他隻希望,能夠繼續給竹裡再多爭取一點時間。
扶蘇的腳步在夯土階梯上略顯急促。勝利的歡呼聲在身後漸漸遠去。
他步下垣牆,將身後的喧囂與火光暫且拋開。短暫的勝利喜悅,很快被更沉重的壓力取代。時間,他們最需要的就是時間。他草草花了一個時辰巡視了一圈防務,心卻早已飛向了裡署後院。
那裡,纔是他們最後的希望所在。
裡署的後院已被改造成一個臨時的軍工坊。
幾名婦人正按照扶蘇先前教導的方法,用木勺小心翼翼地在陶盆中混合著黑火藥原料,神情專注。
而墨鳶本人,則蹲在角落,對著一個冒著青煙的陶罐,小臉皺成一團,手裡還拿著一根燒焦的木棍,地上散落著一些炭塊。
「所以,」扶蘇走到近前,目光掃過那報廢的陶罐和墨鳶臉上的炭灰,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那陣讓我們城上城下都嚇了一跳的煙,是你搞的?」
墨鳶聞聲抬頭,看到是扶蘇,臉上瞬間飛起紅霞,又是羞愧又是後怕,慌忙站起來,手足無措地想將燒焦的陶罐藏到身後。
「子恆...我不知道...我以為未加入硝石粉的粉末還是安全的...可、可我一心求快,攪拌得急了,冇想到鬢髮鬆散,一縷頭髮竟不知何時落進了罐中。那陶罐粗糙,髮絲纏著炭硫粉打旋...我隻聽刺啦一聲輕響,眼前驀地爆起一團火光,接著便是濃煙...」
扶蘇嘆了口氣,原來是他冇有說清楚,讓墨鳶誤以為三種材料混合之後纔有危險。
至於鬢髮點燃,應該是靜電火花。
薑終於開口,聲音帶著點調侃的味道:「嗯,效果很顯著。幸虧隻是個小罐子,反應劇烈了點,噴了我一身灰,冇真炸開。」
扶蘇這才注意到,薑的鬢髮和肩頭確實沾著些許菸灰。
他一陣後怕,若真是引爆了旁邊那些正在混合的火藥...後果不堪設想。
可終歸他還是鬆了口氣。
畢竟...不是敵人的陰謀,不是內部的叛亂,隻是一個意外烏龍。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他下意識地望向薑,看到她雖然灰頭土臉,眼神卻依舊鎮定,甚至帶著一絲完成精準計算的得意。
「然後呢?」扶蘇看向薑,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那陣及時雨般的炭火,是你的手筆?」
薑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算計得逞的弧度。
就在這一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取代了後怕。
「多虧鳶娘將石弩的望山校準得分毫不差,又算準了風力。我呢,隻管點火裝填罷了。看到煙起,我就知道機會來了。」
扶蘇不可思議地望著兩個灰頭土臉,卻又相視一笑的姑娘。
陽光灑在她們的肩頭,一股意料之外的喜悅突然湧上心頭,混合著一種奇妙的滿足感,他的腸胃突然像餓了很久的人喝下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後那樣。那暖意熨帖而下,瞬間驅散了所有盤踞不去的寒意與空虛。
他努力張開嘴,突然想說些什麼。
「額...幸好...有你們...」
墨鳶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可兩朵紅暈卻頑強地從炭黑下的臉龐上突了出來。
薑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那雙總是閃爍著譏誚的眸子,此刻隻剩下一陣慌張。
「報!」一聲悽厲的婦人呼喊自院外傳來,瞬間掐斷了所有溫情。
薑彷彿是感激般地抓住了這個打破僵局的聲音,甚至冇敢看扶蘇,隻是朝著院外慌忙迴應道:「知道了!慌什麼!慢慢說!」
墨鳶小聲說道:「子恆,軍事要緊,你快去吧!」
「賊匪們…又回來了!」那婦人衝到院門,臉上毫無血色,指著垣牆方向,「黑壓壓的一片,比剛纔多了一倍都不止!他們……他們還帶著東西!」
扶蘇迅速爬上最近的一段垣牆,夯土潮潮的,還帶著夜的露水,一抓上去一手泥。
方纔退去的敵軍,去而復返。
眼前的景象與先前的齊整判若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