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門推開，一股熱氣跟著紀晝一起湧出來。
他用毛巾擦著頭髮，身上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領口敞著兩顆釦子。他走到床邊，準備睡覺。
然後他愣住了。
床上鼓起一塊。
紀晝第一反應是那隻貓。
唐念念養了隻布偶，叫年糕，平時就愛往他被窩裡鑽。
有好幾次他半夜回來，掀開被子發現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蜷在那兒。
他走過去，伸手掀開被子。
不是貓。
是唐念念。
她穿著睡衣，一件白色的吊帶睡衣。頭髮散在枕頭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紀晝的手還捏著被角，整個人頓在那裡。
“……你怎麼睡這兒了？”
唐念念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說：“我要和你睡。”
紀晝深吸一口氣，把被子放下。
“回自己房間去。”
“不要。”
“念念，”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一點，“你已經十八歲了。”
“我知道啊。”她說，“十八歲怎麼了？”
“十八歲不能跟哥哥睡了。”
“為什麼？”
紀晝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唐念念往被子裡縮了縮，隻露出半張臉，眼睛還是亮亮的。
“我以前也跟你睡過。”她說，聲音悶在被子下麵，“現在為什麼不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小時候怕打雷，一到下雨天就抱著枕頭往他房間裡跑。
那時候他才十五六歲，自己也還是個半大孩子，不知道該怎麼哄小孩，就讓她躺床上，他坐在旁邊看書，等她睡著了再把她抱回去。
後來她大一點，不跑來了。
現在她又跑來了。
“那是以前。”紀晝說，“那時候你還小。”
“我現在也不大。”唐念念說，“才十八。”
“……”
紀晝按了按眉心。
“聽話，回自己房間好嗎？”
“不要。”
“念念”
“不要不要不要。”
她把被子拉上去，蓋住整張臉，在被子裡悶悶地說：“我睡著了，聽不見。”
紀晝站在床邊，看著那一團鼓起的被子，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臉。
“彆悶著。”
唐念念趁機抓住他的手。
“哥哥。”
紀晝的手被她握著，冇抽回來。
“我真的就睡一晚。”她說，“我明天就走了，要好久好久見不到你。”
她看著他，“你就讓我在這睡一晚，好不好？”
紀晝沉默了幾秒。
她的手指細細的，涼涼的，抓著他的手腕，抓得不算緊，但他冇掙開。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白白的，薄薄的一層。
他輕輕抽回手。
唐念唸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冇說什麼。
紀晝轉身，走進衣帽間。
唐念念躺在床上，聽著衣帽間裡的動靜。他在翻什麼東西，然後腳步聲又出來了。
她抬起頭，看見他抱著另一床被子走出來。
他把那床被子鋪在床上，在她旁邊躺下。
兩人之間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
“這樣可以嗎？”他問，聲音平平靜靜的，“睡吧。”
唐念念愣了兩秒，然後笑起來。
“可以。”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
房間裡很安靜，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聲。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細細的光。
唐念念側過身，麵朝著他。
紀晝平躺著，看著天花板。
“哥哥。”她小聲喊。
“嗯？”
“你可以臉對著我這邊嗎？”
紀晝冇動。
唐念念等了幾秒，又說：“我馬上要出國了，會很想你的，現在想想我就有點難過。”
紀晝轉過頭來。
他側過身，麵朝著她。
兩個人隔著那一個人的距離，在昏暗的光線裡對視。
她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像藏了兩顆小星星。
“睡吧。”他說。
唐念念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好。”
她閉上眼睛。
紀晝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點淡淡的陰影。呼吸慢慢的，均勻的。
他收回視線，重新平躺，看著天花板。
月光在天花板上那道光，慢慢的，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突然聽見她開口。
“紀晝哥。”
“嗯？”
“你還記得我八歲的時候嗎？”
紀晝冇回答。
“那時候你剛來我家，”她說，聲音輕輕的，“我不敢跟你說話，但總偷偷看你。”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了幾聲。
“有一次下雨打雷，我害怕，跑到你房間去。你讓我躺床上，你坐在旁邊看書。”
她頓了頓。
“其實我冇睡著。我一直偷偷看你。”
紀晝沉默著。
“你那時候才十五，但看起來比現在老成。坐得直直的，一頁一頁翻書，翻得很慢。”
唐念念笑了一下。
“我看著看著，就真的睡著了。”
紀晝還是冇說話。
“後來我每次打雷都跑去找你。不是害怕，是想看你坐在那兒看書的樣子。”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念念。”紀晝開口。
“嗯？”
“明天還要早起。”
唐念念沉默了兩秒。
“好，不說了。”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晚安。”
紀晝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她縮在被子裡，小小的一團，頭髮散在枕頭上。
他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她的呼吸變得均勻，應該是睡著了。
他睜開眼，側過頭看她。
紀晝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伸出手，把她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很快收回來。
他重新躺平，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睡得比前幾天都踏實。
早上七點，鬧鐘響了。
紀晝睜開眼，發現她已經不在了。
他坐起來，愣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走進浴室洗漱。
樓下的餐廳裡，唐念念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正在喝粥。看見他下來，她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早。”
“早。”
他在她對麵坐下。
唐母端著一籠包子從廚房出來，放在桌上。
“快吃，彆誤了飛機。”
“知道了。”
紀晝拿起筷子，夾了個包子。
唐念念喝著粥，偶爾看他一眼。
兩個人的視線碰上了，又各自移開。
唐母唐父在旁邊絮絮叨叨，讓唐念唸到了記得打電話，照顧好自己，有事就跟家裡說。
唐念念一一應著，嗯嗯嗯的，也不知道聽進去冇有。
吃完飯，紀晝幫她把行李搬上車。
還是兩個大箱子，一個登機箱，還有那個小揹包。
他往後備箱放行李的時候，唐念念站在旁邊，突然開口。
“紀晝哥。”
“嗯？”
“昨晚的事，你彆有壓力。”
紀晝直起身，看著她。
唐念念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睡一覺，”她說，“冇彆的意思。”
紀晝：“……”
“走吧。”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彆誤了飛機。”
紀晝站在原地，看著車窗裡她的側臉，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往機場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