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層的甬道比前兩層都要長，長得像沒有盡頭。
林辰的陷阱辨識視野裏，整條甬道的地麵都是暗紅色的——那是危險預警的顏色，越深的地方危險係數越高。有些區域的紅光濃得像潑上去的血，踩上去必死無疑。
安全路徑是一條曲折的S形曲線，寬度隻有三十厘米，勉強容得下一隻腳。更致命的是，這條安全路徑不是固定的——每隔大約三十秒，紅光區域的分佈就會變化一次，安全路徑也會隨之偏移。
也就是說，他們不僅要踩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走，還要在三十秒內重新計算新的路徑。
“跟緊我，踩我踩過的地方。”林辰壓低聲音說，“每一步都不要錯。”
他第一個踏上甬道。
右腳落在第一塊青石板上——安全區域，沒有觸發機關。左腳跟進，落在第二塊上——石板微微下沉了兩毫米，但沒有觸發。他的陷阱辨識告訴他，這塊石板下麵是空心結構，重量超過八十公斤就會觸發側壁的弩箭。他的體重六十七公斤，安全。
身後，蘇小棠踮著腳，精準地踩在林辰的腳印上。她的體重更輕，更安全。
老周跟上來的時候出了一點問題——他比林辰重了至少十五公斤。踩上第二塊石板時，石板下沉了將近四毫米，牆壁兩側傳來了“哢”的一聲輕響。
所有人都僵住了。
“別動。”林辰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購物清單，“老周，你的左腳往左移兩厘米，踩到那塊石板的邊緣——對，就是那塊看起來更黑的。那是承重結構的一部分，可以分擔重量。”
老周小心翼翼地移動左腳。鞋底貼上那塊更黑的石板邊緣時，“哢”的聲音消失了。側壁裏的弩箭機關沒有激發。
“繼續。”
他們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像四個在雷區裏跳舞的人。每走十步左右，林辰就要停下來重新計算安全路徑——他的陷阱辨識每隔三十秒就會重新整理一次視野，新的安全路徑像一條發光的蛇，在暗紅色的地麵上蜿蜒前行。
有時候路徑會突然折向左側，有時候會向右急轉，有時候甚至會讓他們往回走三步再轉向——像一個在三維空間裏不斷變形的迷宮。
走到甬道中段的時候，那種沉悶的“咚、咚”聲越來越近了。然後林辰看見了它們。
青銅車馬。兩輛。
一輛在前麵，一輛在後麵，把甬道夾在中間。每輛車都由四匹青銅馬牽引，馬蹄下有滾輪，沿著地麵上的兩道青銅軌道高速行駛。車輪的邊緣鑲著一圈鋒利的刃片，在高速旋轉中發出“嗡嗡”的金屬顫音。
這不是靜止的機關。這是移動的。
而且它們在向彼此靠近。
兩輛銅車馬正從甬道的兩端同時啟動，向中間對向行駛。甬道寬度隻夠一輛車通過——兩輛車在中間相遇時，會把一切夾在中間的東西碾成粉末。
“它們在合攏！”劉胖子的聲音都變了調，“這他媽是壓路機啊！”
林辰飛快地計算。按照目前的相對速度，兩輛車大約在九十秒後會相遇。甬道全長大約兩百米，他們已經走了六十米左右，距離前方的銅車馬還有一百四十米，距離後方的銅車馬也是一百四十米。
往前跑？一百四十米，九十秒，平均速度需要達到1.56米每秒——普通人快走的速度就能達到。但問題在於，他們腳下的安全路徑是曲折的S形，實際距離至少是直線距離的兩倍。
三百米。九十秒。每秒3.3米。
相當於每小時十二公裏的速度——慢跑就能達到。但要在一條三十厘米寬的S形路徑上跑出這個速度，同時還要不斷重新計算變化的路徑——不可能。
“不跑。”林辰做了決定。
“不跑我們等死啊？！”劉胖子急了。
“跑也是死。”林辰蹲下來，手指按在青銅軌道上。他的機關術基礎LV.2讓他能看清軌道的結構——這兩條青銅軌道不是簡單的滑軌，而是帶有齒輪齒條結構的動力傳導係統。軌道下方有一排排的青銅齒輪，通過連杆與牆壁內的某個動力源相連。
“車馬不是自主行駛的，”林辰說，語速飛快，“是軌道驅動的。軌道的齒輪帶動車輪上的齒圈，推動車馬前進。隻要打斷軌道上的任何一個齒輪，整條傳動鏈就會卡死。”
“那還等什麽？砸啊！”劉胖子舉起菜刀。
“不行。”老周突然開口，他的鉗工本能在這時候發揮了作用，“你看這個齒輪的佈局——它是串聯的，一個卡死，整個係統都會過載，但過載保護會在零點幾秒內啟動，備用的第二套傳動鏈會立刻接手。要讓它徹底停下來，必須同時卡死至少三個齒輪，讓過載保護係統來不及切換。”
林辰看了老週一眼。這個人有用了。
“你能找到三個同時卡死的位置嗎？”
老周趴在地上，手指沿著軌道的縫隙摸過去，眼睛眯起來，像是在測量某種隻有他能看懂的尺寸。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他指了指三個位置，“這三個齒輪是主傳動鏈的三個關鍵節點，分佈在前、中、後三段。同時卡死的話，整條傳動鏈會瞬間鎖死，過載保護來不及啟動。”
“用什麽卡？”
老周從地上撿起三根兵俑碎裂後掉出來的青銅連杆——每根大約二十厘米長，一端有榫頭，剛好可以插入齒輪的齒隙中。
“插進去就行。但時機要準——必須在齒輪轉到特定角度時插入，齒隙才能完全卡住榫頭。差一點都卡不緊，會被齒輪崩飛。”
“角度是多少？”
老周閉上眼睛，手指在齒輪上輕輕撥動了一下，感受齒距和齧合的角度。
“第一個齒輪，齒隙朝上三十度。第二個，齒隙朝下十五度。第三個，齒隙水平朝左。”
“你怎麽算出來的？”劉胖子瞪大眼睛。
老周難得地笑了一下，笑容裏有一種工匠的驕傲：“幹了二十六年鉗工，摸過的齒輪比你吃過的饅頭還多。”
九十秒倒計時在無聲地流逝。銅車馬的“咚咚”聲越來越響，地麵都在微微震動。
“我去。”林辰說。
“一個人同時插三個？”蘇小棠皺眉，“距離太遠了，你不可能同時趕到三個位置。”
“不需要同時。”林辰指了指自己的視野——雖然別人看不見，但他在腦海中已經構建了一個三維的時序圖，“第三個齒輪是過載保護的主控開關，隻要第三個插進去，前兩個的卡死效果就會被鎖定。我隻需要在前兩個插進去之後的零點五秒內插入第三個，係統就反應不過來。”
“零點五秒……”劉胖子倒吸一口涼氣。
“夠了。”林辰把三根青銅連杆別在腰後，“你們退後，退到已經確認安全的區域。”
“你一個人——”
“退後。”
蘇小棠咬了咬牙，拽著劉胖子和老周退回了已經走過的安全區域。
林辰站在S形安全路徑的末端，麵前是三條分支路徑——分別通向三個齒輪的位置。他的陷阱辨識視野裏，三條路徑都在不斷變化，紅光區域像活物一樣蠕動。
他沒有時間等待路徑穩定。
第一個齒輪。
他衝了出去，右腳踩在一塊深青色石板上——安全，左腳跨過一塊暗紅色的區域——那是陷阱，但他的步幅剛好越過它的邊緣。第二個落腳點是一塊微微凸起的石板——安全，但隻能停留不到一秒，因為三秒後它會變成觸發狀態。
他像一隻在沼澤上跳躍的青蛙，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轉瞬即逝的安全點上。
到達第一個齒輪位置，單膝跪地，第一根連杆插入齒隙——齒輪剛好轉到老周說的角度，齒隙朝上三十度。“哢”的一聲，齒輪鎖死。整條軌道傳來一陣沉悶的震顫，像一頭被鐵鏈勒住脖子的野獸。
第二個齒輪。路徑向右折去，中間要跨過三道紅光區域——他的步幅必須精確到厘米級別。
起跳，落地，翻滾——第二個齒輪，連杆插入。齒隙朝下十五度，精準無比。
兩聲“哢”之後，軌道的震顫變得更加劇烈。銅車馬的速度明顯減慢了——從高速衝刺降到了中速快跑，但依然在前進。
現在是最關鍵的一環。
第三個齒輪在甬道的最右側，距離他大約十五米。但這十五米之間橫著三道紅光區域，而且安全路徑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速度變化。
更致命的是——兩輛銅車馬已經逼近到了不足五十米的距離。他甚至能看清青銅馬眼睛裏鑲嵌的黑色玻璃珠，在火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林辰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秦篆解析自動運轉，在視野裏繪製出一條理論上可行的路徑——不是地麵上已有的安全區域，而是一連串必須在精確到零點一秒的時間內踩下的“臨時安全點”。那些點不是固定的石板，而是機關觸發的間隙——在兩次觸發之間的那個微小的空窗期。
這不是陷阱辨識告訴他的。這是他自己算出來的。
他的大腦在超頻運轉，太陽穴的血管突突地跳，鼻子裏又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血，又是資訊過載導致的微血管破裂。
但他沒有停。
第三個齒輪。衝刺——
第一步，踩在一塊即將觸發弩箭的石板上——但他在觸發前零點零五秒離開了，弩箭在他腳後跟離開的瞬間射出，釘在身後的牆壁上。
第二步，跨過一個毒煙噴口——噴口在他起跳的瞬間開啟，毒煙在他身下翻湧，但他已經越過了。
第三步，滑鏟——
第三個齒輪近在咫尺。
但銅車馬也到了。
最前麵的青銅馬頭距離他不到三米，車輪上的刃片在高速旋轉中發出刺耳的嘯叫，空氣都被切割成了碎片。他甚至能看見車輪刃片上殘留的暗紅色痕跡——那是不知多少試煉者的血。
林辰沒有躲。
他仰麵滑鏟，身體從車輪刃片下方滑過——刃片切割了他的外套前襟，布料碎片紛飛——然後第三根連杆，插入了第三個齒輪的齒隙。
水平朝左。老周的判斷分毫不差。
“哢——轟————！！”
三根連杆同時鎖死，整條傳動鏈在零點三秒內完全卡死。過載保護係統甚至來不及啟動——所有齒輪同時停轉，巨大的慣性讓整個軌道係統發出了一聲金屬疲勞的哀鳴。
兩輛銅車馬同時急停。
慣性讓青銅馬的前蹄高高揚起，車輪在地上擦出一串火花，然後在距離林辰不到一米的地方轟然停住。
靜止。
一切都靜止了。
林辰躺在冰冷的地麵上，胸口劇烈起伏，耳朵裏全是自己的心跳聲。他低頭看了一眼——外套前襟被刃片割開了一道口子，裏麵的襯衫完好無損。差一厘米，他的肚子就會被切開。
“牛逼。”劉胖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粗糲的讚歎。
蘇小棠捂著嘴，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激動的。老周靠著牆，嘴角翹起來，無聲地豎了個大拇指。
【叮——通關第三層！】
「評價：S（精密拆解 極限操作）」
「獲得技能：機關拆解（初級）」
「陷阱辨識LV.1 → LV.2」
「機關術基礎LV.2 → LV.3」
「獲得武器：青銅短劍（秦力附著·微弱）」
銅車馬的車廂裏，一把青銅短劍從固定架上自動彈射出來，插在林辰身邊的石板縫隙裏。劍身長約五十厘米，寬約四厘米，表麵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澤——那不是銅綠，是某種附著的能量，像一層薄薄的熒光塗層。
林辰拔出短劍。握柄處刻著一行小篆：
「持此劍者，可斷金石。」
他試著用短劍輕輕劃了一下旁邊的青銅軌道——像切豆腐一樣，劍刃無聲地切入了軌道的邊緣，留下一道深達兩毫米的切痕。
秦力附著。微弱，但已經比任何現代工藝的冷兵器都要鋒利了。
他站起來，把短劍別在腰間。青銅矛已經在前麵的戰鬥中被折斷了，現在這把短劍是他最主要的武器。
銅車馬後方，甬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道新的石門。門沒有開啟，但門麵上刻著一幅巨大的星圖——北鬥七星、二十八宿、銀河橫貫，所有星點都用某種白色的礦物顏料填充，在黑暗中幽幽發光。
“這是什麽？”劉胖子湊過來看。
“星宿圖。”蘇小棠說，手指在星圖上輕輕劃過，“北鬥指寅，天下皆春……這是秦代的天文星象圖。但比例不對——你看這些星點之間的間距，不是按照實際天文比例繪製的，而是……”
她停頓了一下，眼睛亮了。
“而是按照某種步幅比例繪製的。每一個星點之間的距離，大約等於一個成年人的步長。”
“你是說，”林辰看著星圖，“這是一張地圖？”
“不隻是一張地圖。”蘇小棠的手指從北鬥七星的第一顆星滑到最後一顆，“這是一張……密碼鎖的密碼。按照星圖上的順序踩踏對應的石板，就能開門。踩錯一顆，機關觸發。”
林辰的陷阱辨識視野裏，石門後方的區域開始顯現——不是完全清晰的，但能看見一個大致的輪廓。那裏是一條更寬的通道，通道盡頭有某種巨大的、散發著危險紅光的物體。
第四層。
或者說，第四層的前兆。
因為真正的第四層不是這條通道——通道隻是通往第四層的路徑。真正的第四層是——
“水銀。”林辰突然說。
“什麽？”蘇小棠沒聽清。
“水銀河。”林辰指了指陷阱辨識視野裏那片巨大的紅色區域，“第四層有一條水銀河。汞蒸氣……劇毒。”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沉默中，石門上的星圖突然亮了一下。北鬥七星的第七顆星——搖光——閃爍了三下，像是在催促他們快點。
林辰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甬道深處的銅車馬靜靜地停在那裏，車輪上的刃片不再旋轉，青銅馬的眼睛也不再發光。
九百九十九個人。三層之後，不知道還剩多少。
但他身後站著三個人。三個願意跟著他走的人。
這就夠了。
“走。”林辰說，轉身麵對石門上的星圖。
他的手指按在北鬥七星的第一顆星——天樞——的位置上。石板微微下陷，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天樞亮了。
第二顆，天璿。第三顆，天璣。第四顆，天權。第五顆，玉衡。第六顆，開陽。
他的手指停在第七顆——搖光——的上方。
“準備好，”林辰說，“門開了之後，跟緊我。不要亂跑。水銀蒸氣不是鬧著玩的。”
他按下了搖光。
石門緩緩升起。
門後是一條寬闊的通道，地麵是用某種白色的玉石鋪成的，在青銅燈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微光。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像金屬，又像大蒜，鑽進鼻腔裏讓人一陣陣地惡心。
那是汞的氣味。
水銀已經開始揮發了。
通道的盡頭，隱約可以看見一條銀白色的河流在緩緩流淌——不，不是河流。是水銀。成噸的水銀，在地麵上蜿蜒流淌，形成了一條寬約三丈的銀色長河。
銀白色的河麵反射著青銅燈的光，波光粼粼，美得不像話。
但那種美是致命的。
林辰的陷阱辨識視野裏，整條水銀河都籠罩在一層深紅色的霧氣中——那是汞蒸氣的濃度分佈圖。有些區域的紅色濃得像固體，進入那裏的人會在幾分鍾內死於急性汞中毒。
“把衣服撕了，浸濕，捂住口鼻。”林辰說，同時撕下自己的襯衫袖子，在旁邊的青銅燈裏蘸了蘸——燈裏裝的是某種動物油脂，不是水，但也能起到一定的過濾作用。
蘇小棠、老周、劉胖子照做了。四個人用浸濕的布條捂住口鼻，像四個即將進入火場的消防員。
“從這一刻開始，”林辰的聲音透過布條傳出來，悶悶的但很清晰，“不要說話。不要深呼吸。不要碰水銀。踩我踩過的地方。”
他踏入了通道。
身後，三個人緊緊跟隨。
前方，水銀河在靜靜地流淌，像一條沉睡的銀色巨蛇。
而沉睡的巨蛇，隨時可能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