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北的深冬,寒氣是帶著棱角的。
雲層壓著連綿的雪山,峰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在天光下泛著冷白,山風一吹,碎雪漫天飛舞,落在針葉林梢,落在蜿蜒的山路上,也落在山腰處那座冒著氤氳熱氣的溫泉小鎮——湯月鎮。
小鎮依山而建,清一色的原木斜頂屋,霧氣終年繚繞,遠遠望去如同懸浮在半山的秘境。鎮上最出名的,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半山圍池溫泉,泉水含硫量極低,溫潤滑膩,四季恒溫,本該是遊客趨之若鶩的勝地,如今卻大門緊鎖,草木蕭瑟,連附近的客棧都大半關門。
原因無他——這裏出了人命,而且是一連串讓人毛骨悚然的怪事。
近一個月內,先後有八名遊客在這處半山溫泉出事。
前四人,在深夜泡溫泉時集體昏迷,被發現時漂浮在水麵,幸好搶救及時撿回性命;
後三人,同樣在夜間進入溫泉池,第二天被發現時已經溺亡,屍體安詳,無掙紮痕跡,池內無搏鬥、無異常;
最詭異的是第八人——一名獨自前來的女攝影師,在溫泉池邊連人帶相機徹底消失,隻留下一隻沾著水汽的雪地靴,溫泉水麵平靜無波,四周厚厚的積雪上沒有腳印,彷彿被溫泉直接“吞”了進去。
更邪門的是,每到深夜風雪漸停的時候,住在溫泉附近的村民,總能聽到溫泉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女聲歌唱。
歌聲縹緲、空靈,又帶著刺骨的冷,在雪山峽穀間回蕩,分不清遠近,辨不清男女,當地人一聽就渾身發冷,私下裏都說是水魅索命、山靈唱歌。
有人說這眼溫泉通著陰河,溺死的鬼魂在找人替身;
有人說溫泉冒犯了山神,被降下詛咒;
有人說池子裏有水猴子,專門拖人下水、吃人魂魄。
當地警方與消防聯合勘查多次,把溫泉池抽幹過、用聲呐掃過、把周邊雪山雪地搜遍,始終找不到失蹤者,也解釋不清集體昏迷與離奇溺亡的原因。溫泉池是露天開放式,但夜間氣溫極低,積雪不化,若有人進出必然留下痕跡,可案發時段永遠幹幹淨淨。
詭異歌聲、無腳印消失、集體昏迷溺亡、密閉式露天凶案……
案子層層上報,最終交到了剛結束榕城連環案的秦朗手中。
秦朗抵達湯月鎮時,正趕上一場細雪。
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微疼。他穿著厚實的黑色戶外羽絨服,圍巾半掩著下頜,身形依舊清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山色裏,顯得格外沉靜。
負責對接的當地民警叫格桑,麵板是高原特有的黝黑,性格直爽,一見麵就忍不住歎氣:
“秦警官,這地方邪得沒法說。我們夜裏蹲守過,真的聽到歌聲了,找不到來源,就像從水裏飄出來的。失蹤的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溫泉池子我們翻了三遍,底下就是普通的岩石,沒有暗道,沒有暗河,什麽都沒有。”
秦朗微微點頭,聲音被寒氣浸得略微低沉:
“先去溫泉池。”
半山溫泉距離小鎮主街大約兩公裏,一條石板路蜿蜒向上,路旁積雪沒踝。越靠近溫泉,空氣越暖濕,霧氣越濃,冷熱交替在鼻尖凝成細小水珠。
池子不大,呈不規則橢圓形,是天然山石圍合而成,水麵平靜,水汽嫋嫋,在冷空氣中形成一道白霧屏障。四周全是厚厚的積雪,潔白無瑕,一眼望去,確實看不到任何踩踏、翻越、拖拽的痕跡。
秦朗沒有立刻靠近池邊,而是沿著溫泉外圍緩緩走了一圈。
池壁是天然火山岩,粗糙多孔,高處約一米二,低處約九十厘米,成年人可以輕鬆翻入,但夜間積雪新鮮,若有人翻越,必然會蹭落積雪、留下壓痕。可此刻池沿積雪完整,棱角分明,連一絲破損都沒有。
“昏迷和溺亡的人,都是在什麽位置?”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格桑指著池內偏中心的幾處位置,“全在池子中間,不是岸邊。奇怪就奇怪在這,要是意外落水,肯定會往岸邊掙紮,不會死在正中間。”
秦朗蹲下身,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池沿的岩石。
岩石表麵溫熱潮濕,附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湊近聞,除了淡淡的硫磺味,還有一絲極細微的、類似草藥與鬆木混合的氣息,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到。
“池子裏的水,除了溫泉本身,有沒有檢測過其他成分?”
“查過,就是普通地熱溫泉,礦物質正常,沒有毒物,沒有麻醉劑,我們連藻類、微生物都排查了,沒問題。”
秦朗站起身,目光望向溫泉後方的山體。
岩壁陡峭,覆蓋著積雪與低矮灌木,再往上就是密林與雪山溝壑。
“歌聲,大概在什麽方位最清楚?”
“都說是從池子正對麵的岩壁裏傳出來的,像是石頭縫裏響。”
他走到池對麵的岩壁前,抬手輕輕敲擊岩石。
聲音沉悶,大部分割槽域緊實,可敲到某一處時,回宣告顯空了一截。
秦朗順著空響的位置仔細摸索,在一片被積雪半掩的岩石縫隙裏,摸到了一個被人為隱藏起來的小型擴音裝置,表麵凍著一層薄冰,不仔細找根本看不見。
“歌聲不是鬼,是有人播放錄音。”秦朗把裝置取下,遞給身後的技術人員,“查裏麵的音訊檔案,來源、錄製時間,都要。”
格桑一愣,隨即恍然:“難怪聽著一模一樣,原來是迴圈播放……可就算是裝了喇叭,人是怎麽沒的?怎麽昏迷的?雪地上怎麽會沒有腳印?”
秦朗回到池邊,目光落在水麵上。
水汽氤氳,視線略受阻礙,他靜靜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溫泉水錶麵恒溫,但池底有沒有溫度差異?”
“池底溫度更高,靠近泉眼的地方能達到四十多度,外圍低一些。”
“泉眼在什麽位置?”
格桑指向池子偏左側一處微微冒泡的水域:“就那兒。”
秦朗蹲在那片水域旁,凝神觀察。
水麵看似平靜,細微的水泡不斷上湧,帶動水流極緩慢地旋轉。他伸手輕輕放入一片提前摘下的鬆針,鬆針沒有隨意漂浮,而是沿著一個固定的小範圍緩緩打轉。
“這裏有水下暗流。”秦朗抬頭,“不是地表可見的水流,是池底泉眼形成的地下負壓迴流,吸力藏在水下,表麵看不出來。”
格桑皺眉:“就算有暗流,頂多把人捲一捲,不至於讓人昏迷,更不可能把一個大活人直接吸得無影無蹤。”
“不是暗流單獨造成的。”
秦朗起身,再次繞著池子走到外圍的樹林邊緣,在一片背風的岩石後方,發現了一小堆殘留的草木灰燼,還有幾片未完全燒盡的褐色葉片。
他撿起一片,放在鼻尖輕嗅。
氣味與剛纔在池沿聞到的微弱氣息一致。
“這是高原特有的醉心草,本地山民都知道,燃燒後產生的煙霧無色無味,吸入少量會頭暈、嗜睡,吸入過量會陷入深度昏迷,身體發軟,失去自救能力。”
秦朗的聲音很輕,卻一層層揭開了所有詭異:
“凶手熟悉這裏的氣候與地形,先在溫泉上風口燃燒醉心草,煙霧隨風散入溫泉區域,夜晚氣溫低,煙霧貼著地麵擴散,泡在溫泉裏的人毛孔張開、呼吸加快,大量吸入後很快昏迷,身體失去力氣,就算在水裏也不會掙紮。”
“昏迷之後,池底泉眼的暗流吸力,就成了致命推手。
身體弱的,直接在水裏溺亡;
而那名失蹤的女攝影師,被暗流卷進了泉眼連通的地下溶洞縫隙裏。
溶洞狹窄曲折,藏在山體內部,所以聲呐掃不到,抽水也抽不出來,表麵看上去就像憑空消失。”
格桑聽得渾身一震:“那……那雪地沒有腳印怎麽解釋?凶手怎麽放草、怎麽裝喇叭?”
秦朗望向頭頂飄落的細雪,淡淡道:
“這裏是高原雪山,風雪大,氣溫極低。
凶手隻需要在風雪正盛的時候行動。
大風會把腳印瞬間抹平,落雪會把痕跡徹底覆蓋,等雪停之後,地麵又是一片完整潔白。
他不用靠近池子,隻需要在上風口找個隱蔽位置點燃醉心草,再定時播放歌聲製造恐慌,剩下的,全由溫泉與自然環境代他完成。”
所謂水魅唱歌,不過是擴音器迴圈錄音;
所謂無跡消失,不過是風雪抹平痕跡;
所謂詭異溺亡,不過是草藥致昏 地下暗流。
所有靈異,全是凶手精心設計的掩護。
眾人恍然大悟,之前所有無法解釋的詭異,瞬間連成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
“那凶手會是誰?這麽熟悉地形、熟悉植物、還知道泉眼暗流……”格桑喃喃道。
“大概率是長期在這一帶活動的人,可能是向導、護林員、山民,或者以前開過客棧、管理過溫泉的人。”秦朗看向那堆灰燼,“醉心草不是隨處可見,需要專門采摘、幹燥儲存,一般人不會刻意收集。再加上能精準利用風雪時間、熟悉泉眼結構,範圍很小。”
排查方向一定,效率立刻快了起來。
當天下午,一條關鍵線索浮出水麵:
湯月鎮以前有個溫泉管理員,叫老越,五十多歲,一輩子守著這眼泉,三年前因為和遊客發生衝突,被辭退後就獨自住在後山護林小屋,極少下山。他年輕時做過向導,精通山林植物,對溫泉底下的每一條石縫都瞭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有人見過他在上次案發前後,背著竹簍在溫泉附近采摘草藥,夜裏也常在半山徘徊。
警方立刻前往後山護林小屋。
小屋簡陋昏暗,屋內搜出大量曬幹的醉心草、行動式擴音器、備用電池,還有一張手繪的溫泉地下泉眼走向圖,上麵清晰標注了暗流 strongest 的位置,以及連通溶洞的入口。
麵對證據,老越沒有過多抵抗,頹然坐下,承認了一切。
他守了這眼溫泉半輩子,視若性命,可近年來遊客越來越多,喧嘩吵鬧、亂扔垃圾、肆意破壞,甚至有人在池內洗手洗腳、刻字塗鴉,他多次勸阻都被無視,心裏漸漸積了怨氣。
後來有遊客酒後辱罵推搡他,徹底激發了他的偏執。
他覺得這些人“不配碰山神的泉水”,於是決定用自己的方式“清理”。
他利用對環境的極致熟悉,燃燒醉心草使人昏迷,借暗流致人死亡,再播放歌聲製造恐慌,嚇退遊客,讓溫泉重新變回“無人打擾的清淨之地”。
他算準了風雪會掩蓋痕跡,算準了當地人會迷信山靈水魅,算準了外人看不懂地下泉眼的秘密,自以為能永遠隱藏下去。
而那名失蹤的女攝影師,警方根據老越提供的溶洞位置,動用專業裝置深入探查,最終在一處狹窄的地下暗河分支中找到了遺體。
至此,雪山溫泉的一連串離奇死亡、失蹤、詭異歌聲案,徹底告破。
沒有水魅,沒有山靈,沒有詛咒。
隻有一個守著執唸的人,把自己的偏執,變成了奪命的陷阱。
案件結束後,湯月鎮重新恢複了安寧。
溫泉被暫時封閉維護,當地加裝了防護與監控,再也沒有深夜歌聲,再也沒有莫名的恐懼。
秦朗離開那天,天氣放晴。
雪山峰頂被陽光照亮,金輝萬丈,溫泉霧氣在晴空下緩緩升騰,美得幹淨而純粹。
他站在山腳,抬頭望了一眼連綿的雪山。
自然從無惡意,山水從無殺機,所有詭異與恐怖,歸根到底,都是人心投射的陰影。
手機輕輕一震,新的警情通報已經送達。
這一次,地點在江南一座古橋密佈的水鄉老城,有人在深夜接連從封閉石拱橋上墜落,橋下無水、無船,墜橋者卻全都“憑空消失”,當地稱之為“橋歸人逝”。
秦朗收起手機,拉了拉揹包肩帶。
前路依舊漫長,謎案依舊接踵而至。
但他從不畏懼迷霧。
因為他始終相信——
再詭的局,也藏著破綻;
再暗的夜,終究會天亮。
他轉身,沿著出山的公路,一步步走向下一個等待真相降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