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蛇寨的蠱鳴還在山穀間餘響未絕,秦朗已經踏上新的路途。
西南山區的晨霧還未散盡,山風裹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他剛走出寨口,一輛地方警局的越野車便已等候多時。車窗降下,副駕上的年輕警員麵色凝重,遞來一份剛加急送達的案卷,封皮上隻寫了四個字——屍香迷蹤。
“秦警官,上頭剛轉來的,比蠱寨那起還要邪。”年輕警員聲音壓得極低,“地點在滇西邊境,一片老林裏的廢棄驛站,最近半個月,接連有人進山後失蹤,找到時已經是屍體,可最怪的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屍體上沒有傷口,沒有中毒跡象,臉上還帶著笑,全身散發著一種極濃、極奇怪的異香,聞過的人都說,那香味讓人上癮,可聞久了,會頭暈、恍惚,甚至產生幻覺。當地老人說,那是香屍引魂,被香鬼盯上的人,會循著香味自己走進死地,再也出不來。”
秦朗翻開案卷。
短短半月,已有五人失蹤後死亡,死者身份各異——驢友、采藥人、當地村民,無一例外,全都死在密林深處那座早已廢棄的清代驛站舊址,死狀安詳,麵帶笑意,周身異香不散。
更詭異的是,每次有人死亡前,附近山民都會在夜裏看見驛站方向飄出點點磷火,伴著若有若無的女子哼唱聲,曲調幽怨,像是在招魂。
當地警方封鎖山林,地毯式搜查,卻隻找到屍體,找不到毒物來源,找不到作案痕跡,更找不到那詭異香氣從何而來。法醫多次檢測,屍體內部器官完好,無窒息、無外傷、無常見毒物反應,彷彿人是在極度愉悅中,自行斷氣而亡。
一時間,“香鬼迷人”“驛站怨魂索命”的說法傳遍十裏八鄉,原本就人跡罕至的深山,徹底成了生人勿近的絕地。
秦朗合上案卷,目光望向窗外連綿不絕、雲霧繚繞的群山。
江南有燈泣,苗寨有蠱鳴,如今又來屍香引路。
看似一樁比一樁詭異,實則核心從未變過——人心造鬼,詭計遮天。
“直接去現場。”秦朗淡淡開口。
車輛沿著崎嶇山路顛簸前行,越靠近目的地,空氣裏的草木氣息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似無的甜香,清淡時像花蜜,濃鬱時又帶著一絲讓人不安的膩味。
抵達山林入口時,已是傍晚。
夕陽斜照,古樹參天,密林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得如同入夜。負責現場的警長早已等候在此,滿臉疲憊,見到秦朗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秦警官,你可算來了,這案子我們實在頂不住。”警長指向密林深處,“那驛站就在裏麵兩裏地,我們派人守著,可誰也不敢多待,那香味……太邪門了。昨天一名輔警靠近後,當場失神,差點自己往懸崖下走,好不容易纔拉回來。”
秦朗點頭,戴上手套與簡易濾毒麵罩,獨自邁步進入密林。
越往深處走,那股甜香越濃。
不刺鼻,不嗆人,反而溫柔得讓人放鬆,彷彿置身花海,可越是溫柔,越透著致命的危險。
不多時,一座殘破的古建築出現在眼前。
青磚牆早已斑駁,木梁腐朽,大門半塌,門楣上依稀可見“望鄉驛”三個褪色大字。這是古時商隊歇腳的驛站,荒廢近百年,院內雜草叢生,磚石碎裂,處處透著荒涼。
而那詭異的香氣,正是從驛站正廳內飄出的。
秦朗緩步踏入正廳。
地麵幹淨得反常,沒有落葉,沒有積灰,像是被人刻意打掃過。正中央的地麵上,用白色石灰畫著人形輪廓,那是最後一名死者的位置。空氣中甜香濃鬱到極致,聞久了,果然讓人意識發飄,眼前甚至出現輕微的重影。
他強壓下不適感,仔細勘察。
地麵無拖拽痕跡,門窗無撬動痕跡,死者是自行走進來,自行躺下,安靜死去。
牆麵、梁柱、地磚,他逐一敲擊、觸控,忽然,指尖在一麵空心磚牆前頓住。
牆體溫度略高,縫隙間,滲出極細微的黃色油狀粉末,與空氣中的甜香完全一致。
秦朗用鑷子刮下一點粉末,湊近嗅聞,再仔細觀察其遇風即散、遇潮即融的特性,眼神驟然一沉。
“根本不是什麽香鬼,也不是怨魂。”他低聲自語,“這是一種失傳已久的**香,由邊境特有的毒花與致幻菌類提煉而成,無色、味甜,吸入過量會麻痹神經,產生強烈愉悅幻覺,最終在意識渙散中呼吸衰竭而死,所以死者麵帶笑意,毫無痛苦。”
警長跟進來,聽得一驚:“可我們搜遍了,沒找到製香工具,也沒看到有人進出的痕跡,這人怎麽做到神出鬼沒?”
秦朗沒有回答,目光掃過驛站後院。
後院有一口早已幹涸的古井,井口被雜草掩蓋,井沿上,有新鮮的踩踏痕跡,泥土中,殘留著與正廳一致的黃色粉末。
他蹲下身,撥開雜草。
井口深處,隱約有火光閃動,還有輕微的、搗藥研磨的聲響。
“凶手就在井下。”秦朗站起身,語氣篤定,“他熟悉地形,知道驛站結構,利用空心牆體藏香,讓香氣緩慢擴散,引誘路人自行前來送死。他常年躲在井下密室,白天不露麵,夜裏活動,所以警方多次搜查都一無所獲。”
話音剛落,井下突然傳來一聲女子的輕笑。
笑聲幽怨、空靈,在空曠的驛站中回蕩,像極了山民口中的鬼魂哼唱。
警長瞬間汗毛倒豎:“真、真的有鬼?!”
“是人裝鬼。”
秦朗後退一步,示意警員守住井口,隨後撿起一塊石塊,狠狠砸向井口機關。
“轟隆——”
磚石碎裂,井口蓋板轟然塌落。
一股更加濃烈的**香猛地湧出,伴隨著女子驚慌的尖叫。
手電光束一齊照下。
井底並非深不見底,而是一處人工開鑿的密室,密室內擺滿陶罐、藥杵、曬幹的毒花,還有大量提煉好的黃色**香粉末。一個身著破舊布衣、長發遮麵的女人,正蜷縮在角落,手中還握著一支用來哼唱的骨笛。
看到眾人,她徹底崩潰,瘋狂抓起香粉撒向井口,想要眾人致幻。
“別過來!這是我的驛站!他們都是入侵者!都該死!”
秦朗早有防備,示意眾人屏住呼吸,迅速放下繩索,兩名警員順勢而下,將其製服。
女人被帶上地麵,摘開遮麵長發,露出一張布滿疤痕的臉。
她叫阿禾,十幾年前,一家人途經驛站,遭遇劫匪,父母慘死,她被打落古井,僥幸未死,卻從此精神失常,困在這片山林中,把廢棄驛站當成自己的家。
她恨所有闖入山林的人,恨所有踏足“她地盤”的陌生人,於是自學古籍記載的毒香配方,用致幻**香殺人,再裝成鬼魂哼唱,製造恐怖傳說,讓人不敢靠近。
死者之所以麵帶笑意、毫無掙紮,不過是被迷香徹底控製了神經,在幻覺中走向死亡。
所謂屍香引路,不過是一個瘋癲之人,用最溫柔的香氣,佈下最惡毒的殺局。
真相大白。
警方銷毀所有毒香與製毒工具,將阿禾帶走醫治,封鎖廢棄驛站,徹底清除殘留致幻物質。山林間的詭異香氣漸漸散去,磷火與怨唱再也沒有出現。
夜幕降臨,月光穿透密林。
秦朗站在驛站門口,看著最後一具遺體被抬出。
從水鄉燈影,到古寨蠱鳴,再到深山屍香,每一次看似鬼神作祟的背後,藏著的都是創傷、執念、怨恨與瘋狂。
這世間最可怕的從不是鬼,是不肯放過自己,也不肯放過別人的人心。
手機在此時輕輕一震。
新的案卷傳來,地點在西北戈壁古城,內容更簡短,隻有一行字:
夜半棺鳴,開棺無屍,墓中活人行走。
秦朗收起手機,抬頭望向遠方天際。
迷霧一重接一重,詭案一樁接一樁。
但他腳步未停。
因為隻要罪惡還在暗處滋生,他就會一直走下去,以推理為燈,以真相為路,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