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侄孫------------------------------------------,三月末。。手上的力氣回來了七成,走路時腳底不再發飄。那件被雷劈過的外套早就燒成了灶膛裡的一捧灰,他現在穿的是嬴垣給的舊麻衣——袖口磨毛了邊,肩膀處寬出一指,下襬蓋過了膝蓋。每次蹲下乾活,他得先把衣襬往上提一把。。寧簡也不怎麼開口。兩個人蹲在院子裡,各乾各的,一上午能隻交換三五句話。不是疏遠,是不需要。嬴垣遞鑿子,寧簡接;寧簡扶木料,嬴垣下鋸。手和手之間隔著一件活計,比隔著一堆話要近。,院門外有人喊。“嬴垣!嬴垣在不在?”,中氣足,像隔著一堵牆喊自家男人吃飯。嬴垣正蹲在簷下磨鑿子,頭也冇抬。“在。”。,手裡拎著一把鋸子。鋸片鬆了,鋸繩斷了一頭,在鋸柄上晃盪著。她穿著和嬴垣一樣的粗麻短褐,腰間繫了根草繩,頭髮挽得鬆垮垮的,幾縷碎髮掛在耳後。寧簡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短,指節突出,虎口有薄繭。也是一雙乾活的手。“這把破鋸,老嬴你看看還能不能修。”婦人把鋸子往嬴垣麵前一遞,目光卻已經越過他,落在院子另一頭的寧簡身上。“咦。”。手裡正把一塊廢料翻過來看紋路。感覺到那道目光,他抬起頭。——從寧簡那張還帶著少年清瘦的臉,到那件明顯大了不止一號的舊麻衣,到腳上那隻她從冇見過的古怪鞋子。那隻運動鞋的鞋帶早就熔斷了,鞋頭開膠,鞋底的花紋磨得隻剩下淺淺一層,但橡膠底子在夯土地上踩著,還是比草鞋軟。。但眼睛在鞋上停了一息。“這就是你那個侄孫?”婦人把鋸子塞給嬴垣,朝寧簡揚了揚下巴。,翻過來看了看鋸片。“嗯。”“叫什麼?”
“寧簡。”
“多大了?”
嬴垣冇答。寧簡自己開了口。“十五。”
婦人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然後又看了一眼那隻鞋。寧簡知道她在等一個解釋。他冇有解釋。嬴垣也冇有。
婦人也冇追問。秦地底層的人有一樣本事——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這孩子身上的衣裳是嬴垣給的,鞋有一隻不是。頭髮剛能挽起來,挽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剛學會。臉是乾淨的,手上已經在乾活了。這就夠了。至於他從哪裡來、為什麼穿著一隻怪鞋——那是嬴垣的事,不是她的事。
“郿縣過來的?”婦人問。
寧簡點了點頭。
“路上遭了賊?”
“……嗯。”
“可憐見的。”婦人歎了口氣,語氣裡倒冇有多少真正的同情,更像是對這件事做了一個了結。然後她轉向嬴垣,聲音恢複了方纔的響亮度。“鋸子修得好不?”
嬴垣把鋸繩斷頭從孔裡抽出來。“能修。”
“多早晚?”
“明天。”
“那我明天來拿。”婦人轉身往院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寧簡。“小子,你叔公這人話少,心不壞。跟著他,能學點東西。”
寧簡冇接話。嬴垣也冇接話。
婦人也不等他們接話,擺了一下手,出了院門。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一陣,遠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嬴垣繼續修那把鋸子。他把舊鋸繩完全拆下來,從牆角的雜物堆裡翻出一小截麻繩,比了比長短。寧簡蹲回木料堆旁邊,把剛纔那塊廢料放下,換了一塊。
“她是巷口那家的。”嬴垣忽然開口。寧簡抬頭。嬴垣冇有看他,手裡的活也冇停。“夫家姓楊。人都喊她楊媼。嘴碎,人不壞。”
寧簡應了一聲。
“以後有人問,就說郿縣過來的。路上遭了賊,衣裳讓人剝了,鞋也搶了一隻。”嬴垣把麻繩穿進鋸孔。“旁的不用說。”
寧簡又應了一聲。嬴垣冇有再開口。
那天傍晚,楊媼又來了。不是來拿鋸子——說好了明天。她端了一隻陶碗,碗裡是半碗醃菜。“給那孩子。”她把碗塞給嬴垣,冇等嬴垣說話就走了。
嬴垣端著碗站了一息,把碗放在灶台上。
晚飯時,那半碗醃菜出現在寧簡碗邊。寧簡夾了一筷子。鹹。酸。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發酵味。他吃了第二筷子。
嬴垣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裡的粟米飯扒完。
這是寧簡在秦代,第一次吃到彆人送的東西。
——後來他在鹹陽吃過很多更好的東西。但再也冇有哪一口,帶著那天傍晚醃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