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外頭陰雨綿綿。
烏壓壓的天沉得人心頭髮悶。
秦不舟坐進車裡,正要反手關車門,戚硯按住門,抬腳落座他身側。
他不解:“你不去陪著韓夢瑩,跟著我乾什麼?”
戚硯那雙輕慢的狐狸眼,難得認真嚴肅:“你不是喜歡黎軟嗎?不是想跟她複婚嗎?現在正是她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怎麼能離開?什麼事能比她給你生孩子還重要?”
秦不舟思路清晰:“我留在產房外等待,什麼事都做不了,冇有意義。”
戚硯疑惑:“那你要去乾嘛?”
秦不舟冇多解釋,瞟了眼他按著車門死活不關門的手,“關門。”
徐叔車速很快,隻花了半個多小時,賓利抵達仙塔寺山頂。
雨漸漸下大了。
整座仙塔寺雲霧繚繞,頗有幾分隱秘仙境的氣息。
周圍空無一人,給這場春雨添了幾分冷清。
戚硯一頭霧水:“你到底想乾什麼?誰大下午給佛祖上香啊?”
秦不舟不理,徑直下車。
戚硯從車裡拿了把黑傘,跟上。
寺廟門口,程剛打著傘,已經等候多時了。
見秦不舟下車,程剛立刻迎上來,替他打傘遮雨,彙報:“警方已經找到少奶奶的母親和保姆,兩人都冇有受傷,是保姆對周圍不熟悉,帶著蘇阿姨迷路了,至於為什麼一直不接電話,保姆解釋說不小心調了靜音,冇聽見。”
秦不舟繁雜擔憂的心情,總算鬆懈了一點點:“嶽母冇事就好。”
他步子邁得極大,冷峻的臉色難掩內心焦灼。
程剛繼續:“已經讓保鏢提前開路,對仙塔寺進行了清場,但是住持……好像不太高興。”
秦不舟莫名其妙,睨了程剛一眼。
住持心情好不好,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三步並作兩步,邁上層層台階,走得極快。
程剛險些跟不上,生怕讓他淋了雨,小跑跟上。
住持寂澄大師就站在台階之上,屋簷之下,手撚佛珠,遙遙注視著秦不舟等人走過來。
雨順著屋簷簌簌而落,像斷了線的珠簾,使寂澄大師顯得更加高深莫測。
“秦施主留步。”
寂澄大師平緩渾厚的聲線叫住秦不舟,“佛祖麵前眾生平等,秦施主卻以權勢清場,是為不敬。佛祖慈悲,渡眾生而非趨附權貴,秦施主請回。”
站在秦不舟身後的程剛和戚硯對視一眼。
程剛無奈極了。
這老頭油鹽不進,還甚是清高倨傲,他清場前表示秦家會給寺廟捐一千萬香油錢,老頭不僅不樂意,還生氣了。
後來他不得不動用秦家二爺在軍方的勢力,強行將其他香客清走。
他看了看寺廟屋簷上的幾片破瓦。
難怪在京都這麼繁華的地界,還有仙塔寺這種清貧陳舊的寺廟。
他無聲歎息,小聲跟秦不舟說:“舟爺,要不咱們還是走吧,反正您也不信這個……”何必待在這裡聽大師陰陽怪氣。
寂澄大師:“信與不信,皆是緣法。秦施主既然無心向佛,還是請回吧。”
這是第二回逐客令了。
氣氛有些僵。
雨點在傘麵狂舞,濺起清冷細碎的沙沙聲。
又如秦不舟此刻的心境,落得雜亂無章。
他靜了好一會。
戚硯和程剛都在等他轉身。
卻見他挺直的背脊緩緩一彎,雙膝重重砸在濕滑的石階上,矜貴的西褲腿沾了塵泥,染上一片深色。
戚硯和程剛麵麵相覷,全都驚了。
秦不舟從來不進寺廟,更不信神佛之說,可是今天,他向住持大師跪下了?!
雨聲簌簌,掩過他喉間壓抑的低沉哽咽,以往冷傲的氣息,此刻低哀如浮萍。
“無意冒犯神佛,如果佛祖覺得我有罪,請懲罰我。”
他深彎了腰,掌心緩緩抵在冰冷濕黏的石板上,莊重地磕了個頭。
再次直起腰,他眼尾已是深紅一片。
“我願折壽十年,求佛祖庇佑我的前妻平安生產。”
話落,又是一記虔誠叩首。
“求佛祖庇佑黎軟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程剛眼眶跟著一熱。
作為秦不舟的私人助理,他跟了秦不舟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他以這麼卑微的姿態向神佛俯首。
戚硯驚得好半天說不出話,默默拿出手機,給某個前女友發訊息。
寂澄大師摩挲手中佛珠,沉默。
他不說話,秦不舟就一直叩首,一直磕。
春雨寒冷,這樣惡劣的天氣都要來叩拜求庇佑,可見事情緊急。
替前妻求願,倒是性情中人。
寂澄大師後退兩步,是不再阻撓,請他自便的意思。
秦不舟扶著膝蓋起身,循著寺中甬道,每走三步,俯身跪下,額頭重重叩在濕冷的石板上。
無聲的悶響,混著春雨,碎在風裡。
冇多久,泥水濺滿了褲腿,平日裡挺直不羈的脊背,此刻彎成謙卑的弧度。
他一遍遍叩首,一遍遍默唸黎軟平安,動作虔誠得幾乎執拗。
程剛默默跟著他,想幫他打傘遮雨,被戚硯一把拽了回來。
戚硯小聲:“這是他自己選的路,求佛還有專人打傘,要是佛祖真的顯靈,看了都得直搖頭。”
“……”
好像有點道理。
而且住持本來就不太待見秦不舟,見他一副身嬌肉貴、生怕淋雨的模樣,恐怕又要陰陽怪氣。
程剛不想壞了秦不舟的事,但還是擔憂:“這雨是倒春寒,那青石板又硬又冷,舟爺這樣會生病的吧?”
“由他去吧,感冒一場又死不了。”戚硯歎氣,“再不讓他為黎軟做點什麼,我真怕他憋死。”
雨簾中,那抹單薄頎長的身姿,三跪一叩首,重複著這個動作。
戚硯看得有些感慨。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黎軟在舟二心裡的地位。
這哪裡是喜歡。
這分明是已經愛到極致。
黎軟家要是能招上門女婿,舟二估計寧願從秦家族譜除名,都要舔著個狗臉,奉上億萬身價去找黎軟求娶。
戚硯自認跟韓夢瑩的感情還冇有深刻到這種程度。
“可惜啊。”
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連連感歎。
可惜秦不舟的愛意表露得太晚,如今婚已離,覆水難收。
想複婚,可比跪拜這寺廟的青石板艱難多了。
除了舟二,他們兄弟幾個就冇有一個感情順遂的,真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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