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很不以為然,覺得百盆監在故意找茬。
對於百盆監的刻薄,安之很厭惡,但不巴結又冇機會看賬。
安之想著先接近此人,便在他離開時,以繩子量了他的腳印。
今天他經過幾個百盆監,他們圍在一起說閒話。
其中一人伸出腳,炫耀自己穿的是“老才記”千層底布鞋,要一百文一雙!
穿著十分舒服,比家裡媳婦做的好的多。
許多人都說有空也去買上一雙穿穿,他們管著上百個牢盆,一天要走許多路,穿著不舒服的鞋,一天下來,腳底板疼的慌。
安之走得很慢,發現百盆監聽大家談論鞋子,後退一步,像是不想讓人看到他的腳。
再細看,他的鞋穿的很愛惜,鞋麵上補過同色的補丁。
安之收工便借了盆頭的馬,跑到鎮上“老才記”買了雙布鞋。
扯了塊花布。
又買了包點心,打聽著地方,很意外,百盆監住在在離鹽場不遠的窩棚區。
原來他也是外鄉人,本地人晚上都回家住。
外地人為省錢,纔在鹽池邊搭棚子住。
他在門口喊了一聲,百盆監出來見是新來的小子,臉色不快。
他回頭看了眼自己的棚戶,再回頭,卻見安之遞上禮物。
一個藍布包,上頭三個紅字,“老才記”。
棚裡出來個女人,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見安之問道,“這是來客人了?”
安之一眼看到棚內好幾個孩子,趕緊把那包點心遞過去,“大嫂,這是給孩子們的。”
“這塊花布是送大嫂的。”
等女人歡歡喜喜進了屋,他才把布包給百盆監道,“我替我們組的盆頭記賬,怕有錯處,特來打擾大人討教幾句,望大人見諒。”
那人接過鞋子,猶疑道,“你如何知道我腳的尺寸?”
“有心巴結大人,自當用心,大人整日走來走去,那麼多足印,想送雙鞋還是難事嗎?”
說話間,大嫂挑簾子招呼道,“我添了菜,叫這小兄弟進屋說話吧。”
安之順杆爬,“大嫂要是不嫌棄,小弟就叨擾了。”
菜是家常菜,女人又打上一角酒,男人審視著安之。
他也不客氣,道說,“離家久了,不曾吃過家中飯菜,大嫂手藝聞著讓人想家。”
他掰開粗糧饃饃吃得香甜,大眼一掃,屋子裡除了大嫂,七個孩子。
怪不得百盆監過得緊張,怕是也存不下什麼錢。
喝了幾杯酒,男人半醉問安之,“小兄弟,一個小小鹽工,連個盆頭都不是,來找我花這麼多大錢,是不是想頂替盆頭之位?你來當這個盆頭?”
“不不,大人誤會,小弟剛接手賬冊怕記的有差,來請教請教,當然,以後要是有機會,也望大人先考慮小弟。”
“嗬嗬,好說,話說回來,連百盆監也不是什麼肥差,最少要當上千領,纔有油水可撈。”
“真這樣的話,前天大人為何要發作那個老王頭兒?”
“唉那老頭一向手腳不乾淨,偷的那點鹽雖發不了財,換幾個雞蛋還是換得來的。”
“再說積少成多,他積下的鹽,叫他兒媳婦過段時間到村裡換蛋換菜,已是窩棚區公認的秘密。”
“他年紀大了,兒子又有重病躺在床上,我平日睜隻眼閉隻眼,上次他裝得衣服都鼓起來了,我不管他也出不了門。”
“他們組的鹽數要是出問題,那些鹽工會被趕出鹽池,就冇差事了。”
“我也實話告訴你,百盆監能撈的有限,還要孝敬千領,千領有油水,又要孝敬有秩的那些官吏,比如鹽官尉,聽著我們是小頭目,其實跟本不在冊,人家計佐、倉吏雖是小官,卻也是官。”
說到興頭,他一口乾了一杯酒,憤然罵,“上次聽計佐說咱們鹽池入官庫25萬石,哈哈。真他媽的不知肥了誰的口袋。”
“大人小聲點。”
“怕個屁,老子早看他們不順眼,他們吃肉,下頭人湯渣都舔不著,勒著褲帶過日子。”
“你看我打了老王頭,我是怕他被人盯上!”
“他兒子……可憐呐。”
安之一個字也冇聽進去,按他算的不是如此,便問,“有五萬石損耗,也該有八十萬的入庫,怎麼才25萬?”
“唉,看我這腦袋,記錯了記錯了,不是這個數,哈哈,小弟,喝酒。”
安之回頭,見百盆監的老婆正對他使眼色。
一見安心趕緊笑問,“小兄弟,我男人一喝酒就說胡說,你彆當真,他知道個屁呀。”
安之見百盆監酒沉起身告辭。
之後便常來常往,從不空手。
時間長了,兩人便真的兄弟相稱。
但百盆監再也不提和鹽池有關的話題。
不管安之如何引起話題,他也不接茬。
接觸時間久了,安之發現這百盆監人不壞,那個被抽臉的老王頭的確時常偷鹽。
但他家的情況特殊,凡是住窩棚區的都願意幫幫他。
或遮擋,或吸引守門人的注意,叫他把那點鹽巴帶出鹽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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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起來不止可以換東西,還可以低價賣給販私鹽的小販。
不久後,老王頭的兒子再次忽發疾病,請了幾次大夫,老王頭存的那點家底耗光了。
這日便又偷了鹽,百盆監假裝冇看見,放他過去。
這次老王頭冇那麼幸運,過大門被守門人攔住,一拉扯,雪白的粗鹽從懷裡灑出來。
這老頭在衣服內側縫了大口袋。
守門人招呼來幾個鹽卒,逼著老頭脫掉所有衣褲。
與安之要好的百盆監老張跑來,給幾個點頭哈腰賠不是,說是自己冇看好,要罰罰他,老王頭情況特殊,就算了吧。
守衛冷笑,“販私鹽是殺頭的罪,那偷鹽是什麼罪?”
“快脫。”
老王頭被幾個卒子拉住手腳,衣服褲子脫下來,上秤稱,他褲子中也縫了口袋,一稱,足有五斤鹽。
守衛笑問,“老頭兒,一天偷這麼多,一個月下來你能偷多少?”
“把這個鹽耗子抓起來。等鹽丞大人審了再說。”
“我隻偷過這一次,這是頭一次。”老王頭被拖著離開鹽池大門,還在叫嚷。
百盆監老張懊惱不已。
“我初來鹽池找活,就是老王頭幫的我,這下糟了,糟了。”
“都怪我這次冇看住他。”
安之跟著大家一起回窩棚區,人人麵帶戚容。
聽著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老王頭,才知道這個可憐人,其實是個熱心腸。
大家都窮,他兒子躺著不能動,他當著個冇油水的盆頭兒,養活兒子兒媳婦,但是旁人家有了困難,他能幫都幫。
百盆監回到住處,家門口聚集許多人,都等著他拿主意。
他悶悶地,想了半天也冇什麼好辦法。
“這下老王頭死定了。”不知誰在人群裡說了一句。
人群靜的可怕,彷彿已經認定了這個事實。
“誰去告訴他家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