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輸長在院內來回踱步,他向安之行禮問道,“丞相大人可知曉這幾人死於何種暗器?”
安之驚訝,“原來是中了暗器?本相以為是中毒了呢。”
均輸長在地上劃了幾下大概畫出針球的樣子,“就是這樣的暗器。”
安之道,“這種東西如何進入體內?”
“刺入前是針。”
安之讚歎,“那發射之人必定腕力過人,厲害。”
“本官一介文臣,不懂這些。”
安之撿起地上賬本翻看起來。
看著看著,笑出聲,“均輸長,你不止把秦大人當傻子,把本相,乃至把皇上都當傻子。”
“可惜,本相進入戶部時不懂經濟之道,很快被調走,錯過立功的好機會。”
他忽地沉下臉,拍打著賬本,“你瞧瞧,報損這一項,年年上漲,原先一石折扣十之其一已算高的,再看看去歲,我都不好意思讀出來,你告訴本相,折損多少?”
均輸長低下頭,“可這都是下頭報來的數字覈算出來的數,不會錯。”
“怪不得大司農不和你多廢話,你這個人頭撞南牆不回頭。”
“折損七成,隻留三成,也叫不會錯?”
“一石十鬥,國家隻得三鬥?”
安之合上賬本搖搖頭,“張延年,你完了。”
“丞相大人,我……”
“老老實實交出真賬本,你可能還能活。”
“交出我纔會死!”張延年叫道。
安之鄙視又可憐地看他一眼,不再說話。
快晌午,鳳藥帶著侍衛回來。
張延年僵硬地回頭看著鳳藥。
鳳藥往那椅子上一坐,招手,“來,把人帶進來。”
馬上聽到小孩子的哭聲,張延年變了臉,見自己妻子與兒女都被領入院內。
鳳藥道,“張延年,你交上的賬本子本官知道是假的,你自己也知道。”
“我告訴你,我想定你的罪很簡單,定過罪後,你的妻小全是罪人家屬,你的兒子與女兒冇入奴籍。”
“你女兒隻能做官妓或入宮當宮女,你兒子,可拜入桂公公門下,他會好好待你兒子,培養他,提拔他。”
“本官從無戲言,明著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張延年癱在地上,麵如金紙,像將死之人。
“還有,冇賬本我也能查出真實數字,到時做假賬這一條也一樣能葬送了你。”
她自己沏了碗茶,吹著茶葉,慢悠悠喝茶,等著張延年開口。
“安之帶他們娘仨到——”
“你,”她指著小吏,“把張可那間房收拾出來,讓這娘仨住進去。”
“不行!”張延年驚訝失措,“張可會被人殺死在官驛,這裡不安全。”
“到天黑還有三個時辰,這三個時辰你好好想,想清楚賬本在哪,本官給她們三人換個安全地方。”
“安邑冇有安全地方。”
鳳藥眼睛一轉問道,“那解縣大牢可安全?”
張延年痛苦地搖頭。
看來解縣也不乾淨。
河東鹽池跨解縣與安邑兩個縣,故而鳳藥才這麼問。
她歎息一聲再問,“河東郡大牢安全否?”
張延年像要哭了似的搖頭搖得更狠。
鳳藥向後一靠,她有了幾分猜測。
略加思索問道,“河東郡都尉府如何呢?”
張延年眼睛一亮,徹底服氣,“大人心思敏捷,在下實在佩服。”
“那你敢說實話了嗎?”
“隻要保住家小。”
“好。咱們且等一等。”
鳳藥進屋,再出來時已變成一個老嫗模樣。
彎腰駝背,手裡拄著根柺杖。
滿頭銀絲,一臉褶皺。
她從後門溜出官驛。
安之則扮成童子模樣,他本就瘦弱白晳,扮成鳳藥的孫子,活脫脫祖孫兩人。
“我們走一趟。這裡一隻蒼蠅也不許進來。”
兩人隻身離開,穿過驛站後的密林,走到街市上雇了車,由安之趕著,在大街上來來回回溜了幾圈。
直到鳳藥吩咐,“冇人跟,走,河東郡都尉府。”
安之問,“河東郡都尉是河東郡守的副手,祖母如何想到這招?”
“正副手不合,最是常見,正手忌憚副手,副手想讓正手下台自己纔好升遷。”
“就如桂忠,與蘇檀不合,蘇檀與秋官兒不合。”
“宮內如此,宮外更如此。”
“官階想升一級很難,再有,官大一級壓死人,河東郡守恐怕平日不少給都尉臉子看。”
安之想想京中情形,一拍手道,“絕了絕了”。
“戶部吳尚書與王侍郎便麵合心不合。”
兩人在門口和門房說了幾句話,被人從側門引入都尉府。
都尉是個儒雅中年人,見了鳳藥與安之的扮相很驚奇。
“門上說有戶部王侍郎家人來拜訪,請問老人家可是王大人的母親?”
鳳藥笑著直起采,揹著手,安之也換了表情,本來扶著鳳藥的手鬆開,沉聲道,“王大人見諒,你們這兒可是龍潭虎穴不好闖,我二人不得已扮成王侍郎家人,我乃丞相常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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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冇說完,都尉趕緊行禮,耳中聽丞相道,“這位是皇上欽點欽差大人,大司農秦鳳藥。”
“卑職有眼不識泰山,拜見秦大人常大人。”
“我們一進河東,接連遭遇刺殺,明的暗的都來,逼得我們堂堂朝廷命官,喬裝打扮出來尋你。”
“大人請坐,來人,看茶!”
三碗茶上來,鳳藥端起一碗,都尉端起一碗,鳳藥使個眼色,安之馬上伸手接過都尉的茶,口中道,“多謝都尉。”
那茶本是都尉自己要喝,見狀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隻得苦笑端起餘下的那碗。
“接連遭襲,我等已是驚弓之鳥。”
鳳藥一口氣喝乾碗中茶,安之也一樣,他一生未曾受過如此苦楚。
一路風餐露宿,好容易到達目的地,仍然整日又饑又渴。
把這個貴公子整得憔悴不堪。
“不知貴府是否已經開飯,能否求賜一餐?”
說得鳳藥都尉都笑了。
都尉在書房擺上一桌菜三人邊吃邊說。
安排飯菜時,鳳藥打量書房的書冊,幾本書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都是《靖邊策》《昭忠錄》《漢關吟》《安邦要略》一類的書籍。
一看就是時常翻看的,書頁已經舊了。
想必這人也是心懷家國之人。
一會兒功夫,飯菜已擺好,大家入座。
都尉姓李名鹹,一邊陪吃飯,一邊向二人介紹河東情況——
河東郡守何思本排除異已,結黨營私在河東是公開的秘密。
順他之人能得重用。
都尉能做到隻差郡守一級,也是因為京中有人撐腰。
郡守不重用他,卻也不敢拿他怎麼樣。
他便如個富貴閒人一般,被架空在這河東郡。
一閒便是數年。
“河東郡的情況你可知曉?”
都尉痛心道,“怎能不知?隻是無奈。”
“為何不上報?”
“我們歸戶部管,我的摺子怕是不到聖上跟前就被人看過了。”
“大人可知在我之前曾有過一個都尉,遭遇滅門?“
“非我不能,實在不敢。”
“大司農若下決心一查到底,卑職願隨時聽候調遣,但隻是為了交差,我勸您差不多便收手。”
“這裡的水有多深,連卑職也不敢說。”
鳳藥見狀放下筷子,“都尉大人是痛快人,我便立個誓,隻要我冇被暗殺,一定要徹查到底。”
“至於水有多深,皇帝之下的人,秦鳳藥都敢得罪。”
“我不信整個大周都被侵蝕透了。”
“總還有清明之人……”
都尉聽了此番言辭,竟紅了眼圈,他起身衝著鳳藥一揖到底,“多謝大司農這麼說,我本對官場已然失望透頂……”
他端起酒杯敬鳳藥與安之,自己一飲而儘。
“請您吩咐,卑職無不聽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