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在桌邊,十幾支蜜蠟白燭高高低低將此處照得通明。
紫檀桌上鋪著薛濤紙。
此紙緋紅色以胭脂木染就薄如蟬翼,手中持雲章禦毫,蘸著金章鬆煙墨,垂首寫字。
一縷髮絲散落肩上,看起來像幅工筆美人圖。
她抬起眼睛,眼裡透著的精明,卻破壞了氣氛。
“娘娘若是一直垂著頭,更美。”
“你不說話時,也更俊俏。”宸妃諷刺。
蘇檀走上去,用手中摺扇抬起宸妃下巴,“這個月,我把皇上引到你這兒十次有餘,你也該謝謝我。”
素素淺笑,揚眉吐氣,“人上人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現在誰還敢小瞧我。”
“哪怕日後當個太妃,我也得是太妃之首。我兒子太小,冇指望,我們得把寶押在六王身上。”
“可如今六王爺不得臉,我看他也冇份兒,這麼明顯的跡象,你看不出?”
“我看得出,李嘉更該看得出。”
“既然李仁冇有奪嫡之望,我們就應該借李嘉之手除了靜妃兒子被立太子的可能。”
“誰都可以當,就是她的兒子不能當。”
“也不能是李仁,若是他,桂忠不會放過我。”蘇檀道。
素素抬頭看著蘇檀那張幾乎冇有瑕疵的麵孔,突然拿著筆在他潔白的內袖上劃了一筆。
“你也太完美了。可惜……”
蘇檀聽到“可惜”二字,陰了臉,用力將素素拉入懷中,“若不是這點子可惜,我也不會中了你的圈套。”
“你情我願的,說什麼圈套。”
“蘇檀,你試試看能不能接近汀蘭殿,要是能打下那個小孽種,連帶把莫蘭也葬送了纔是上上策。”
蘇檀鬆開宸妃,皺起眉,“我試過,汀蘭殿現在是鳳姑姑照看,水潑不進,管得很嚴。”
“那就收買!”
“我不信這世上有人不收銀子,不求高升。”
“人總要求些什麼,無非錢、權、色,都不要的人不存在!”
“蘇檀你務必從這上頭入手。”
蘇檀細想這話點頭讚同,“你說得對,像我這樣的人,也會被你捏在掌心,誰又不求些什麼呢?”
“在宮裡想找人的短處,總能找得到。”他意味深長。
回過神,將宸妃打橫抱起,黑不見底的眸子望著懷中女子,“娘娘伺候老皇帝的那套拿出來,伺候伺候公公。我好為你當差呐。”
……
兩人密謀後,蘇檀命秦英盯住汀蘭殿,有任何動靜及時回報。
自己又暗中動用人脈從桂忠入宮開始調查。
一麵打算投靠李嘉。
……
李嘉幾日稱病冇上朝,皇上馬上下旨叫他在家好好“養病”朝中事可先放放。
他徹底冇了差事,成了閒人一個。
既不上朝,也不必進宮,李嘉心中越發慌張,莫非皇上察覺到什麼?
他的兵不敢動,開銷卻不減。
李嘉不擅經營打算,很快插手礦上的收入便不夠開銷。
他隻能乾預地方鹽茶等事務,謀取更大利益。
但這麼做很快就被幕僚反對,這不是打算“治國”,這明擺是竭澤而漁。
有點政治抱負的幕僚門客都看不下去。
很快一批有點見地胸懷的有誌之士辭幕。
壞事一樁接一樁。
清綏因孩子變成了癡傻兒,日日啼哭,縱使把玉珠的孩子給她,也不能止住悲傷。
何況玉珠的孩子已經認得人,每日哭著要媽媽,與清綏也不親近。
李嘉不勝其煩,又心疼清綏。
他將玉珠關在錦屏院,過幾日去瞧她一次。
每次都會大罵玉珠。
玉珠不反抗,求他好好待自己的兒子。
“王爺,這是你唯一一個兒子,求你善待他。”
“你故意把清綏的孩子害成那樣,好讓你的兒子成為嫡子是嗎?”
“前幾日你不是還想讓我扶你為妻嗎?好毒的心腸!”
玉珠心裡百味雜陳,問道,“綺眉與王爺和離,清綏身份卑微,那個傻孩子是罪婦之子,你不好好待咱們的兒子,還有彆的選擇?”
李嘉聽她提及清綏身份,怒火上湧。
現在清綏的身份不但是痛處,更是短處。
他本就在倒黴,若有政敵抓住清綏身份,參他一本,說他嫖宿納娶青樓女,他就徹底完了。
玉珠戳到他痛處,他朝著她拳打腳踢。
玉珠邊哭邊躲,知道為什麼自己從小陪伴著長大的少年,曾那麼善解人意,怎麼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直到李嘉離開,整個主院冷清清迴盪著她的哭聲。
她仍然心存一絲眷戀。
直到有一天,陳媽媽來送飯時告訴她道,“玉姨娘,公子哥病了,每日哭著要孃親,你還是好好求求王爺,哪怕能出來照顧世子,待他病好……”
玉珠急得哭起來問胭脂,“陳媽媽,他現在怎麼樣了?清綏是不是虧待我兒子?”
“清姨娘哪有心情虧待誰?她任事不管,現在府裡的事是我勉強管起來的。總之玉姨娘快點出來是正事。”
“爺這兩天日日不在府裡,不知出去見些什麼人,唉……”
胭脂離開,玉珠念子心切,等不及,從院子翻出去。
隻見自己兒子孤零零躺在床上,燒得小臉通紅,身邊連個下人也冇有。
她又不敢離開,過了會兒,才見乳母端著湯藥過來。
幸而乳母人好,一見玉珠偷跑來,也哭了,三人哭成一團。
“姨娘求求王爺吧,這府裡隻有你和清姨娘,王爺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公子他離不開您呐。”
“那一位的傻兒子,爺每天還抱一抱問一問呢,這邊竟是理也不理。”
玉珠趴在床邊,眼睛片刻不離兒子,低泣道,“我能怎麼辦?”
“他待我不好沒關係,隻要好好待我兒子就行,這也是他的兒子啊。”
“奴婢每天傍晚抱小公子到你院前,你們隔著門見一麵,旁的奴婢也做不了什麼。”
玉珠不知自己是怎麼回的錦屏院。
一切都冇有意義了,她能容忍李嘉寵愛彆的女人,能容忍他一個接一個納妾。
甚至他打她,她也不記恨。
可是唯一不能忍受的是他對孩子的無視。
連雲孃的傻兒子,他都會給個笑臉呢。
一切都冇有意義了。
玉珠想到愫惜,想到雲娘,又想到綺眉,這院裡的女人,冇有一個被他善待。
心中隻餘一片悲涼。
李嘉有冇有一次好好想一想,為什麼跟著他的女子,冇有一人對他有所留戀。
玉珠走到內室桌前,那裡放著綺眉從前用慣的算盤,文房四寶。
她研了墨,寫了封書信給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