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妃雖是依偎在蘇檀肩上,卻在暗中觀察對方的情緒。
她輕聲道,“我聽說一件事,說李仁身世可疑,你去打聽打聽是不是真的。”
“要是呢?”
“要是真的,咱們想在這宮裡把桂忠擠走,由你撐權,一是得想辦法讓我複寵,二得拉攏有繼位可能的六王爺。”
“這位王爺可不怎麼待見你師父。”
蘇檀心念一動,貞妃又道,“你不想他那身緋色大太監服穿在自己身上嗎?”
“你生得這麼俊俏,穿上那身衣裳定然極好看。”
蘇檀低下頭,眼睛反射著月光,深不見底,壓抑著慾念。
他忽而笑問,“上次娘娘說教我,怎麼今天不提了?”
他一手挽住貞妃的腰一手放下床幔。
一個時辰過去,貞妃拉開床帳,臉上飛紅,含羞道,“你這奴才學得倒快。”
“娘娘調教得好,以後蘇檀就是娘孃的人了。”
“那我們便彼此扶持往上爬,把敢擋我們的人都剷除掉。”
“我呢,將來就是這宮中唯一的太妃,你是隻手遮天的首領大太監。我的兒子當不當皇帝沒關係,你我可以永遠相伴,豈不完美?”
蘇檀整好衣服,彎腰在貞妃額上輕輕吻了下。
“待我打聽清楚,便會尋機會來告訴你。”
貞妃揚揚下巴,示意蘇檀小心些離開。
待他走後,她赤著腳走到廂房,那裡備好了滿桶熱水,她跳入水中,搓洗起自己的身體。
此時冇人,她不必再假意討好任何人。
她放下所有令人疲勞的戒備,閉上眼睛深深喘息著。
這種壓抑自她入宮便重重壓在心頭。
她啊,一點也冇喜歡過老皇帝。
也不喜歡任何男人。
甚至憎恨所有男人。
但是,為了前程,為了好好活,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假意討好皇帝。
蘇檀今天激怒她,便是因為說她用色相勾引桂忠。
直到和蘇檀有了私情,她才重新回頭看自己的來時路。
反倒是太監,並不那麼惹她煩。
一切都是因為她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家。
好在,她再也不必回去了。
在這裡,隻需討好老皇帝一人。
能得到那一個人的青睞,便有無數人來巴結她,看她的臉色。
至於她家裡的人,除了父親有留下的價值,她的哥哥弟弟,其實都可以去死。
能將她從六和居放出來,是因為父親的政績卓著。
那是個忠於職責、清廉的老頭子——
將自己的官位和皇上的信任放在不可觸及的高位的男人。
他的心從冇給過家裡半分。
家裡爛透了他絲毫不在意。
貞妃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開始狠命搓洗身體,如同許多年前還是少女時一樣。
……
貞妃從睡夢中驚醒坐起身,褻衣濕透了。
“沒關係,現在我已經長大了,誰也不必害怕。”
她的慌張隻是一瞬便被冷漠代替。
“反正那個女人一命歸西,我也不虧。”
“母親,死在女兒手上,你後悔過嗎?”
她喃喃私語,察覺到自己心中湧現的酸楚,馬上清醒過來。
“不必為傷害過我的人難過。”
喚宮女進來更衣,她對著鏡子看著那張寡淡的臉,推開淡粉的口脂,“換個鮮豔些的來。”
“不畫蛾眉,畫愁眉。”
宮女在門口道,“娘娘,蘇公公著人送來皇上賞的珍珠耳環。”
“拿進來。”
錦盒送上,裡頭的耳環是淡粉色的珍珠,珠子大而渾圓,她拿出來隨意放一邊。
摳開盒子錦墊,下頭果然有個紙條。
她看過放在燭上燒了,將鮮豔的口脂抹掉,重新擦了粉粉的淺紅,戴上那對珍珠耳環。
鏡中出現一張稚嫩清麗又滿目愁緒的臉。
她親自挑了淺荷色裙子配了繡花絛帶,流蘇垂墜。
絛帶雖不是貴重物品,略顯簡寒,但其流蘇隨走動搖擺,能襯得身姿如風擺楊柳。
她讓宮女離開,大殿中,她將一顆香丸放入鎏金香珠內在燭上炙烤。
香珠受熱,裡頭的香丸散發出異常甜膩的氣味。
她用那香珠將自己的絹紗披風上下熏了幾次,直到披風完全沾染了香氣才丟開香球,披上披風出了殿門。
翠縷死後,纔來了一個宮女,是蘇檀送過來的,想必可以放心用。
內宮中有自己人,果然放心方便的多。
她拿了團扇,走到禦花園內,宮女扶著她,麵對著一株蜀葵,側目欣賞,眼中似有淚光。
此時皇上離她並不遠,就在小徑拐個彎的地方,所以還冇看到她。
隻聽到一個女子聲色,滿腹愁腸在吟誦——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汙紅綃。長門儘日無梳洗,體恤珍珠慰寂寥。”
聲帶嗚咽,聽起來著實心酸的很。
“誰在那裡?”
皇上疾走兩步,卻見一身形苗條的身影向小路上躲,款步姍姍,身姿恰如被風吹拂的垂絲海棠。
“站住。”蘇檀喝道,“皇上在此,膽敢無禮?”
那女子依舊背對皇上,並不回頭,隻道,“萬歲容妾身放肆一回吧,隻怕一回身,這片刻的歡愉也會即刻消失。”
“難道你貌若無鹽?”皇上被勾起興趣,向前走了兩步。
女子聽到腳步也向前走兩步保持距離道,“無鹽貌醜而心美,強妾身多矣。”
皇上聽她說話文雅有禮便道,“你回頭,讓朕瞧瞧。”
貞妃回過頭,仍然以扇子遮麵,“求皇上,彆逼妾身拿掉扇子,妾身隻這一個請求。”
“為何?”
“君恩似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她低婉的聲音若皇上又心癢好奇,又不忍責怪、強求。
貞妃退後一步,“容妾告退。”
又退一步,慢慢越退越遠,然後轉身逃也似的離開禦花園。
“蘇檀跟上,看她去了哪裡。”
蘇檀依言,走出花園,拐了幾道彎,曼聲道,“好了,皇上看不到你了。”
小宮女知趣地走開,蘇檀與她一前一後,低聲道,“你年紀輕輕,拿捏男人心思卻這般熟稔。”
貞妃懨懨的,彷彿這場假戲耗掉她許多真情。
許久,她才道,“你才見過幾個女人,怎麼就敢說我在做戲?”
“你又怎知我方纔的傷心不是真的?”
“我在六和居,因失寵連飯菜都吃不上熱的,蘇檀啊,你若受過苦就懂得,在宮裡,冇有聖寵,活得憋屈。”
“我怎會不知,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故而我的傷懷是真心的。”
她眼圈紅紅的,蘇檀心念轉動,難以自持。